第一卷-70.苏青文

苏青文以为，再次提到那个夜晚，自己仍会怒火中烧，心中又灼又痛，恨不得毁掉一切。可是，此时，他心中只有一片冰冷。
他记得自己离开平安县才两三天，他在一家客栈投宿，晚上看着书便陷入了沉睡。不知何时，他在一阵颠簸中醒来。他的头不知道一直碰在什么上，磕得生疼。许久，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状况：手脚被缚，眼睛被蒙，嘴巴里也被塞了东西，大概是被丢在一辆奔驰的马车上。旁边还有人在看守自己。
他心中大骇。难道自己住进了黑店，被人绑票。可是自己明显并非富贵之人，绑了也勒索不到什么钱财。他念头急转，却想不通究竟是什么人要绑架他。若是自己因此丧命，留下宁儿一人无依无靠，该如何是好？惊恐中，马车停了。有人进来，生硬地喂他喝了水，吃了些馒头。他才略放了心，看来，绑他之人并不想要他的小命。
路上，他想趁机逃走，可惜对方看得极严。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的速度慢了，好像进了一座城，他可以听到街上人说话的声音。忽然，耳边传来几个熟悉的声音，他身子一震。他竟然被人绑回了平安县。他极力挣扎，想引起路人的注意，一把冰凉的匕首横在了他的颈边，他只得老实待着。
马车终于停了，有人在马车旁低声说话，随后，他被人带下马车，丢进了柴房，他听见房门落锁的声音和人离去的脚步声。颠簸了几日，他又一直被绑着，身子酸痛难耐，但他极力忍耐，一点一点挪动身子，想寻找出路。刚动了几下，就昏了过去。
被人用水浇醒时，他发现自己被带到了一间卧房里。口中的布团没有了，蒙着眼睛的黑布也被去了，幸好这时是晚上，他才不会觉得光线太刺眼，但仍过了一段时间，才慢慢适应光亮。那房间布置得十分奢华，大都是大红色，两根红烛上的火苗欢快地跳动着，桌子摆着酒菜，像是成亲的新房。他转身，才发现床上还坐着一位蒙着盖头的新娘。
他心中惊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带到这里。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身着喜服的人走了进来。那人身材肥胖，走路一摇一摆。走到苏秀才面前，苏秀才才发现，这人是王远程。
“怎么是你？”
“看到我很惊讶吧？”王远程笑眯眯道，“待会儿还有你更惊讶的。”
王远程走过去，掀开那新娘的盖头，苏秀才这才发现，那一身红妆的女子正是宁儿，宁儿也是手脚被缚，口中塞着一团布，满脸泪痕。
“宁儿？！”
宁儿看到他，也想扑过来，却被王远程抓住，挣扎不脱。
“你到底要做什么？”苏秀才对着王远程大喊。看到王远程，他大概明白了他的意图。因为自己平素不给他面子，还时常写些文章，明里暗里讥讽于他。王远程这时绑了自己，是要报复自己，只是没想到，还连累了宁儿。
“你不是说我胸无点墨，恐怕连书都不曾读过一本。今天我就要让你瞧瞧，我王远程也是爱书之人。”说完，王远程将宁儿推倒在床上，然后从书架上取了一本书下来，拿到苏秀才面前。“瞧瞧，这不是我常看的书吗？”
苏秀才瞧了一眼，很快挪开目光，那是一本春宫书。
“今天，我要现学现用。哈哈……”王远程大笑起来，他肥胖的脸渐渐靠近，明亮的烛光下，苏秀才可以看到他肉团一样的鼻子上泛着的油光，顿时觉得一阵恶心。
苏秀才平常会时不时嘲讽王远程几句，他以为王远程听不明白，而王远程也毫无表现，苏秀才的胆子就渐渐大了，话也越说越重，也越来越直接，没想到，王远程不动声色，却一直怀恨在心。
这个夜晚，很多年里，苏秀才都不敢忆起。
接下来，苏秀才被人押到门外。按王远程的吩咐，听他与宁儿洞房。
那一晚，耳边尽是宁儿的哭泣和王远程的呻吟。他从来没有如此痛恨自己。是他恃才傲物，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就去得罪地方恶霸，才连累宁儿受辱。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这般无用。
天快亮时，王远程衣衫不整地出现在苏秀才面前，他蹲下来时，满身的肥肉跟着晃动，苏秀才恨不得扑上去将他的肉咬下来。“宁儿的滋味不错，可惜，你享受不到了。嘿嘿。”
?“宁儿，宁儿！”苏秀才大声喊着，想知道房中的宁儿怎样了。
“宁儿是贱妾的闺名，你是读书人，怎能直呼他人妻妾的闺名。”
苏秀才又唤了一会儿，许久，房内传来宁儿的低泣。苏秀才咬牙切齿道：“王远程，你作恶多端，不得好死。”
王远程笑笑，脸上的肥肉向两侧挤去，“你这句话提醒我了，我倒要看看，是谁不得好死。”
王远程挥挥手，苏秀才被人拖了下去，手脚仍被牢牢捆着。苏秀才不关心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想知道宁儿如何了？他唯一担心的是，宁儿受辱，会不会因此寻死。
看着苏秀才被拖下去的身影，王远程冷笑道：“就凭你，也想要扳倒我，真是大言不惭。”
苏青文被丢进一个大墨池里，眼前一片漆黑，冰冷的水灌进他的嘴巴、鼻子、耳朵，他才惊醒，王远程要杀他。
他就要这样死了吗？他饱读诗书，满怀抱负，要报效朝廷，造福百姓，可如今，他的一切都要断送在王远程这个乡村恶霸手里了。没有人会知道他如何死去，也没有人会替他讨回公道，他就要这样带着愤恨，带着遗憾，屈辱地死去吗？不行，他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他不能丢下宁儿不管。他要活下来！
还好，池子不深，苏秀才很快踩到了池底，他双腿用力一瞪，身子向上漂去。头露出了水面，他张大口想吸一口气，一根木棍伸过来，用力一推，他又跌进了墨池。他再次将头伸出水面，那根棍子很快跟过来，将他敲入池中。他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肺要炸开了一样，力气也在渐渐消失……
“老爷为何要把苏秀才溺死在墨池里，脏死了。”
“他不是总觉得自己喝的墨水多吗，死在墨池里，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这是苏秀才上辈子听过的最后一句话。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虽然已经时隔多年，但再次回想，仍然让他痛得难以忍受，恨不得杀了自己。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众人都能体会他的心情，虽然很想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却体谅他，不忍催促。其华抬头，周围的人俱是一脸悲愤，岳姐已经忍不住，抹起了眼泪。只有南紫苏，她一脸平静地看着苏秀才，美丽的脸上依然是一片清冷。也许，是经历太过坎坷，才会觉得别人的痛不值一提吧。
最后，还是白云忍不住了，问道：“后来呢，你怎么又活了？是谁救了你？”
苏秀才看了白云一眼，目光又飘向了远处，幽幽道：“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就看到了恩人，他说他很远就感受到了我的怨气，所以封了我的神识，让他们以为我已经死了。待我被丢进乱葬岗，他救活了我。他说，从未见过怨气这般深的人。我求他帮我救宁儿，他说，那是我的事，得我亲自去，不过，他可以传授我法术，助我复仇。整整一年，我都跟在他身旁，他教了我许多。一年后，我来到王家，当着王远程的面，如法炮制了他的即将出阁的女儿。然后，杀了王家所有的人。”
说完，苏秀才望着屋内的众人，“我做错了吗？他们怎样对我，我就怎样对他们，我这样做有错吗？”
“自然是错了。”岳姐站起来，走到苏秀才身旁，“前阵子，宁儿让我带她去王小姐的坟上祭拜。她告诉我，在王家的日子里，她生不如死。是王小姐可怜她，一直陪在她身边，晚上也和她同宿一屋，王远程才没有机会再欺辱她。宁儿一心求死，王小姐就骗她说你被打断了腿，生活无依，困苦不堪，只要宁儿能熬到她出嫁的日子，她就带宁儿出去，放宁儿自由。宁儿一心想着回去照顾你，才苟且活了下来。对她来说，王小姐出嫁的日子，就是她重获自由与你团聚的日子。可你却这般对王小姐，难怪她恨你若此。”
苏秀才身子一僵，面色愈加苍白，“宁儿从未对我说过这些，我不知道王小姐是她的恩人。”
“你这样做，分明就是另一个王远程。哦不，比王远程还坏。”白云说完，还点了点头，以强调自己的观点。
苏秀才身子微微摇晃，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你说得对，我是另一个王远程，我自己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哪里有资格去指责别人，怨恨别人。”
宋祁心中微微叹息，白云这刀子正好捅在了苏秀才的心口上。苏秀才一直被心中的怨恨支撑，才走到了今日，殊不知，自己在怨恨中，变成了另一个王远程，自己最痛恨的人，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不管他之前蒙受了多大的冤屈，他确实作恶多端，宋祁不打算去安慰他。
“救你的人是谁？你一直在听命于他吗？”一直不曾出声的南紫苏突然站起来道。现在她可以肯定，苏秀才之前说的曾受宋祁之父的恩惠为假。因为宋弋行离世时，苏秀才不过才几岁。
苏秀才慢慢收回心神，他抬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南紫苏。她站得笔直，一身清冷，美丽的眼睛里写满了怨恨，如同当年的自己。
“你们答应过我的事情尚未做到，我不能告诉你他是谁。”
见南紫苏疑惑地望向自己，巫笛便告知了白云答应他的事。
“你怎么会答应他如此无聊的要求？”
巫笛摊开双手，“这是白大小姐的事，与我无关。”
南紫苏直视着巫笛：“凡是与她有关，你就束手无策了吗？”
巫笛想了想，点头道：“还真是如此。不过你放心，这次他跑不掉的。”说完，他十指翻飞，众人还未看清，便听到苏秀才闷哼了几声，待回过神来，才发现几根五彩丝线穿过了苏秀才的身体，将他牢牢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下你放心了，等白云折腾完了，自然就会知道杀害伯父伯母的凶手。”
南紫苏最后看了一眼苏秀才，仍有些不甘心道：“你最好不要食言，否则，即便是鬼，我也要你再死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