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37.人间旧事

第二日一早，白云换了一身白衫，内掐金色暗纹，低调中难掩奢华。发髻高高挽起，露出颀长脖颈，额间坠一颗艳红玛瑙，更衬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娇美更胜云霞，宋祁静静地看着白云，她一向服饰随意，此时如此打扮，竟带着几分高贵。
三大门派的掌门已经迎了过来，白云轻轻一笑，走向他们。那一瞬间，宋祁竟然觉得，她离自己越来越远。思及此，他急忙拿了行李，快步跟上，寸步不离。
简单的客套之后，他们一起走入神山腹内。为了安全起见，三大门派各留了一批弟子在外等候。
白云与三大门派的掌门并肩而行，宋祁辈分低，只能跟在他们之后，和赵四星杨卓等人一起，走在长老们之后。看着最前面的白云，宋祁心中微动，如果她不是神将临渊之女，只是一名普通女子该多好，那样，她就不会离自己太远。或是，自己也是一派之长，那么，就可以和她并肩而行。宋祁忽然想到九娘说的话，“你们终究相差太远，我只担心你日后受了委屈。”思及此，他急忙对自己道：你既然已经决定了与她在一起，怎能在乎这片刻的失落。宋祁赶走了心中的不悦，小心地注意着脚下，一步一步向神山深处走去。
痴鬼果然仍跪在原地，见白云等人过来，他磕了几个响头，才起身站到白云身后，只是没有像以前那样多话。
黄新将如意伞交给白云，白云面无表情，道：“宋祁，取混元杯与久时镜来。”
宋祁犹豫了一下，终是取出混元杯与久时镜，走过去交给了白云。然后他就站在了痴鬼旁边。
“白姑娘不是与宋师兄重归于好了吗，怎么将宋师兄当做下属来使唤。”
“是啊，不知宋师兄在那里受委屈了没。”
浮生岛弟子议论之声很小，白云还是都听到了，她回头对宋祁道：“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跟你的同门说你我二人之事的。谁说我们二人重归于好了，我似乎还不曾原谅于你。”
宋祁深深望着白云，不语。
“你莫要这般哀怨地看着我，让你同门见了，还以为你又受了多少委屈。”
担心她会说个不停，宋祁将目光转向别处。可是浮生岛的弟子们窃窃细语声又起：“宋师兄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一般，看来他在彩衣轩的日子并没有他所言那么好。”
“是的，宋师兄一向不喜人替他担忧的。”
“住口！”言华飞终于忍不住了，这次他带进来的弟子除了苏易杨卓几人，剩下的都是年轻一辈的弟子，他们不曾见识过白云发怒时的情形，少了顾忌，话便多了起来。
弟子们终于噤声，言华飞有些尴尬地望向白云，却见她并不理会自己，已经拿了如意伞，向一处石壁飞去。她双翅打开，白衣黑翼，顿时带着几分庄重。
白云施展法力，如意伞飞离白云手中，在空中张开，瞬间，光华流动。那石壁感受到了如意伞的光芒，竟也发生了变化，碎石泥土不时脱落，待尘埃落定，如意伞的图形赫然出现在了石壁之上。
有人发出了惊呼之声，但很快注意到了山腹之内被结界弹起四下飞舞的碎石，各自小心躲避着。
白云如法炮制，很快，混元杯和久时镜也被嵌入了石壁，结界中间出现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越来越大，结界随之慢慢消失。结界完全消失，空中飞舞的石块仿佛突然失了力，纷纷掉落，片刻之后众人才听到石块落地之声，看来，下面还有很远的距离。
?白云率先向下飞去，其他人御剑紧随其后。落地之后，除了白云之外，众人皆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山腹之内空间很大，两尊巨大的雕像坐落其间，雕像之间，有一棋局，黑白子错落于上，胜负未分。其中一人，面容清明俊朗，眉目间带着威严，巍然站立，眼睛盯着棋局，右手食指指着棋盘方向，似乎正要落子。另一个人坐在一块大石上，单手支颐，给人慵懒之感，他抬眼看着对面的男子，桃花眼中带着笑意。在他的身后，巨大的黑色双翼合拢，紧紧贴着后背。
痴鬼看到那站立的雕像，神情更加激动，扑过去磕了几个响头，回头对白云道，“少主，这是神将大人，你还不来磕头。”
白云看着雕像，却没有动。
这个人，就是我的父亲吗？她的目光落在雕像的脸上，打量了许久，然后伸手抚摸自己的眉眼，正如痴鬼所言，她的眉眼与雕像相像。别人眼中的他何等威风，何等英雄，白云第一次见到雕像时，所想也是如此，不过此次再见，却更觉得他是一个深爱妻子的丈夫，疼爱女儿的父亲。
白云走过去，伸手抱住了雕像。雕像高大，白云只抱住了他的腿。
“你是我的爹爹，却没有抱过我吧。没关系，我来抱你。”
黄新等人却看着另一雕像不语，若论相像，白云似乎与这尊雕像更为相似，同是背生双翼。终于，黄新忍不住问道：“白姑娘，你与此人相似之处似乎更多。”
痴鬼当即叱道：“莫打扰神将大人父女相会。”他看了看那坐着的雕像，又道，“这是奉亭。他与神将大人本为同族，曾是极好的兄弟。怕惊扰百姓，神将大人在凡间从未露过双翅，他却生怕别人不知他是妖，处处显露。难道你们看不出来，巫笛与他相像吗？”
众人听他这么说，这才恍然大悟，纷纷到临渊雕像前躬身行礼。等众人离去后，宋祁这才上前，跪在雕像前，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痴鬼对三大门派之人的行礼颇有不满，见宋祁这样，才觉得满意，道：“你这般才有诚意。”然后看了看言华飞等人，轻哼了一声。
?听到他们的声音，白云放开了临渊的雕像，对痴鬼道：“又不是亲人故交，他们想要如何，随他们去吧。你又何必生气。”
“可当年若不是他们的先祖背叛，夫人怎么……”
天音等人心中也有委屈，他们并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各派的典籍中也只有简单记载，只说自己辜负了临渊的重托。临渊被困之后，他们受托保管神将的三件法宝。如今这些人间旧事被翻了出来，世人的指责都落在了他们身上。虽说“父债子偿”，但总得明白是什么债，才能偿的心甘情愿。想到此，天音道：“痴鬼既然是临渊神将麾下，当年究竟发生了何时，想必再清楚不过。还请痴鬼明示，好让我等明白。”
痴鬼正要说话，白云拦住他道：“你们想要明白，好说，好说。”说完她飞上半空，面对着临渊的雕像，凝视片刻后，伸手探入临渊怀中。在白云接触到临渊时，他的衣衫仿佛真的一般，居然变得柔软，而且，白云真的将手伸入了他的衣衫之内。
在众人的惊讶中，白云取出了一卷画轴，回到了众人身旁，缓缓打开。
画上一对璧人并肩而立，显而易见，男的就是临渊，与雕像不同，他看着自己的妻子，满目温柔爱意。她身旁的女子微靠着她，笑得温婉，她的视线望向空中，一个身着粉衣的胖乎乎婴孩挥着黑色翅膀，飞在半空，正开心大笑，露出了两颗乳牙。
每个人旁边，都有一个浅色的名字：临渊，白清清，白云。那字迹笔画细腻温柔，带着书写者的满腹柔情。
翻到背面，画像的背面是苍穹小字。白云将画轴直接交给天音，“你们自己看吧。”
天音取过画轴，走到一旁，与黄新、言华飞两人静静看着。
白云仍回到雕像旁，靠在其上，沉默不语。宋祁看着安静的白云，心中忽生忐忑。
天音三人静静地看着那些字迹，尘封五百年的人间旧事渐渐浮现。
“五年征战，奉亭被困，人间太平。吾终得完成天庭重任。夫人身怀有孕，只愿与之长伴人间，谁知天庭不允，派兵讨伐。危难之间，将夫人托于叶成霖、黄经纬、武思常三人，孰知三人将夫人献于天庭。天庭以此要挟……”
三人看到此处，心中皆是一凛，文中所提三人，正是他们三大门派的建派师祖。三人互看一眼，继续向下看去。下面的文字十分简单，大意是双方交战正酣之时，天庭之人押着白清清出现在云端，并以白清清性命相要挟，临渊跪地投降，准备束手就擒，谁知白清清眼见夫君阵前受辱，悲愤交加，导致胎儿早产。诞下婴孩之后，她趁人不备，将襁褓中的孩子抛下云端，然后撞向身旁之人的长剑，香消玉殒。临渊狂怒，击退天兵。
婴孩尚不足月，十分孱弱，临渊以法力将其护住。因为她是白清清以性命换来的，临渊便为其取名为白云，并将她托付给了属下。而后，临渊与天庭几次交兵，终于被困于神山山腹。
神山山腹也是奉亭被困之处，两人摒弃旧怨，在这狭窄的山腹之中，度过了生命中的最后时光，幸好，这段时光平静悠闲。
天音收了画轴，三人都是面色凝重，想不到，三位建派祖师真的曾背叛临渊，导致他妻子惨死。只是不明白，他们当年为何会作出如此选择。
天音将画轴交还白云，道：“不管三位师祖当年为何如此，他们却是有负临渊神将，以致夫人惨死。今日，他们的徒孙在此向临渊神将赔礼请罪。”
白云收了画轴，笑道：“我也不为难你们，三位掌门每人在我父亲面前磕一百个响头，我便原谅你们，放你们离去？”
三人惊愕，如此羞辱，怎叫“不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