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正午,应天最繁华的集市上,围了许多的人,指指点点的看着中央的一个老人,脖子上,两只手上和脚上分别系着一个绳子。而绳子的另一头,分别拴在五匹马上。他仿佛在一夜之间老去,到依旧昂首挺胸的站在那里。不远处的刑场上,方子谦,方子陌为首跪在那里,他们虽然身穿囚服,看起来狼狈无比,可他们却面无悔色,浩然正气。他们理解父亲,就算是自己,也会像父亲一样做。
方孝孺看着自己的儿子们,眼里流露出一丝愧疚,子谦子陌看出了父亲的难过,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方孝孺眼睛忽然湿润了,能有两个这样的儿子,他骄傲。
一群打扮成普通百姓的人慢慢靠近刑场,不动声色的按住自己的武器,以便听到命令就能动手。
方孝孺仰天大笑,“我方家个个都是英雄,死又何惧!就算我们今日死了,那也能流芳千古,而你朱棣,永远都只能是谋朝篡位的贼人!”
“大胆!死到临头了你还不知错,竟然敢口出狂言,污蔑圣上!”坐在最高处的执行官站起身子,瞪着眼睛说道。
方孝孺冷笑,“不过是大明的叛徒,你又有何颜面在我面前大呼小叫!”
“你!”那判官气节,却也只能伸出手指指着他。
方孝孺眼睛扫过众人,却在一个地方挺住了,他定定的看着人群里脸色惨白的女儿和手握兵器的张靖远,他笑了一下,他知足了,能不牵连妹妹唯一的女儿,他死也死的安心。
“爹……”凝漱感觉到父亲的目光,上前一步,被张靖远拦住了,他示意她冷静,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方孝孺自然是看到了他们的对话,他四下看了看,才发觉四处都埋伏着打扮成百姓的人,他们的手都放在怀里,里面是什么,可想而知。
“不!”他坚定的看着女儿摇头,他不怕死,而是怕在死的时候背上叛乱的罪名,他一生廉洁自律,对朝廷忠心耿耿,为求一死也不愿落得这样的罪名。
凝漱愣了一下,眼泪滑了下来,为什么,为什么父亲不让自己出手救他。难道他要自己眼睁睁的看着他毫无挣扎的死去吗?怎么可以,她做不到!
方孝孺坚定的看着她,大声的说,“我方孝孺今日一死,是我死得其所,我虽然死了,可是却死的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我宁愿死,也不愿背上莫须有的罪名苟活!”
张靖远愣了一下,握住手里的剑,紧紧的,他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宁愿死,也不愿做个背叛朝廷的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方孝孺虽看不起朱棣,却不愿背叛大明。
“不!”凝漱不管那么多,她只知道,父亲不可以死,哥哥们也不可以死!
方孝孺情急之下大喊道,“皇上!老臣没有辜负你,老臣来陪你了!”他一下子冲了出来,拴着绳子的马收到惊吓,四处逃串,他立刻就被马拉离开地面,脖子上的青筋暴露,可是却一脸安然。马将绳子越拉越紧,将方孝孺拽扯的有些变形。
“不要!”凝漱一下子冲出去,张靖远一把将她拉过来,护在怀里,“砰”的一声,血肉爆破的声音之后,便是围观人们的唏嘘声。凝漱身子一软,颤抖着回头,却被张靖远摁住了,“不要看,你父亲一生清廉,为人正直,刚正不阿,他永远值得人们缅怀。”
凝漱闭上眼睛,眼泪扑簌落下,那个视自己如珍宝的爹,那个刀子嘴豆腐心的爹,那个喜欢逼自己读书的爹,永远的离开了自己……
那判官冷哼一声,“真是活腻歪了,时辰没到自己找死!”
方子陌方子谦咬紧牙关硬是没有哭出声音,他们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爹,孩儿们这就去陪您。”
侩子手看了看天色,向执行官禀告,“大人,时辰到了!”
凝漱慢慢抬起头,看向刑场,“不!不要,不要!”她一步步走过去,张靖远伸出手,却没有拉住她。
她一步步走向刑场,现在的她看起来狼狈无比,泪痕斑斑的脸颊上,紧紧的贴着几缕黑发,她如同行尸走肉般一步步走上刑场,“我是方家的人,方家灭门,为何不杀我。”她看着执行官,一字一句的说着。
“漱儿!”张靖远终于穿过重重人群,上前拉住她,对执行官歉意的笑笑,“大人,对不住,我妹妹神智不太清楚,她怎么可能会是方家的人。”
那执行官冷笑一声,“小姑娘一边玩去,方家人一个不落的全在这里,怎就又多了一个。要不是看你神志不清,本官就真当你是方家人,一起杀了你!你们还愣着干嘛,把她拉下去,行刑!”
张靖远立刻护着她走下去,她不断的在他怀里挣扎,“我就是,我是方凝漱,你们为什么不杀了我!”
“漱儿,你冷静一下。”张靖远将她护在怀里,紧紧的抱着,生怕她逃出去。
“午时已到,行刑!”执行官一声令下,侩子手立刻将所有人按在断头台上,张靖远立刻护住她的眼睛,却被她一把推开,她瞪着眼睛,看着哥哥们的头颅滚下刑场,血从身体喷涌而出,但他们依旧直直的跪在那里,许久才倒下。然后人们惊呼一声,纷纷避开。
她脑袋麻木的站在那里,一步步走向他们,一个踉跄,被张靖远拉住,她大大的睁着眼睛,眼里全是哥哥们和爹的血。他将她拥入怀里,在她耳边低声的说,“我会好好安葬他们的,你放心。”
她仿佛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她麻木的挣脱开他,一步步走出刑场。
“漱儿!”张靖远刚要拉住她,这时一个手下靠了过来,“主子,这些尸首……”方孝孺宁死也不愿他们出手相救,实在是令人震撼,他们每个人心里都难以平静。
“找个时机带回去好好安葬。”张靖远说完这句话,便追上去,却发现早已没有了凝漱的影子。他心里暗暗着急,将所有手下招回来,命令他们先去找凝漱。她现在正处在崩溃的边缘,只希望不出什么事才好。
凝漱一步步走着,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麻木的,空洞的走着。
忽然她听到人们的对话,飘过她耳边,“方家人太惨了,男的都死了不说,女的现在都在秦淮河等着被填河。”
“我们快去看看,走!”
凝漱伸手拉住那个说话的人,“你说什么,秦淮河。”
那人好奇的看着面前这个狼狈无比,如同行尸一般的女子,退后了一步,皱着眉点点头。
凝漱放开他,退后了一步,疯狂的朝秦淮河的方向跑去。鞋子丢了一只,她没有回头去捡,脚下一个不稳,她重重的摔倒在地,额头磕在地上,渐渐流出血丝。她咬牙爬起来,不顾身上的灰尘,一步步跑向秦淮河。
终于到了这里,她穿过重重人群,走过去,刚好看到母亲和姐姐还有嫂子们被绳子吊在悬崖边上,下面便是涛涛的秦淮河。
母亲头发蓬乱,面色如灰,绳子紧紧的嵌进肉里,她仍然咬牙坚持着。母亲身旁是烈日下几乎快要昏厥的凝沁,此时的她,已经怀有两个月身孕,她脸色苍白,强烈的不适感冲击着她的脑袋,她紧紧的咬着嘴唇忍受着痛苦。
那执行官一声令下,士兵拿起手里的剑,“唰唰唰”便割断了她们的绳子,母亲姐姐和嫂子们瞬间掉进了秦淮河。
“不!”凝漱瞪大眼睛,拼命冲过去,却只拉住了姐姐的绳子,她紧紧的抓着绳子不放,另一只手死死的抱着悬崖旁他们固定绳子的木桩。
凝沁闭上眼睛,却没有坠落下去,她睁开眼睛,抬起头惊喜的看着凝漱,“小漱,你还活着!”
凝漱咬紧牙关,说不出一句话,脸色憋的通红,却仍坚持不放手。绳子在她雪白纤细的手上磨出血印,她紧紧的抱着那个木桩,努力的坚持着。
“小漱,你放手,你放手啊,你要好好的活下去,在不放手,我们都会死的!”凝沁眼泪流了下来,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她好好的活着,这已经是上天对自己最大的恩赐,她已经很开心,很幸福了。
“不放……”她吐出这两个字,便不再说什么,爹,哥哥,娘,他们都离开自己了,现在只剩下姐姐一个人,她怎么可能放手!就算是死,也绝不放手。
“什么人如此胆大妄为,竟敢妨碍公务,来人把她给我拉开。”执行官一声令下,许多士兵上前,一边狠狠的踢着凝漱,一便喝道,“还不放手!”
凝漱闷哼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手里一送,凝沁险些滑进秦淮河里,凝漱立刻抓紧绳子,紧紧的咬着唇,坚持着不放手。
“大胆女贼,定是方家近亲,皇上有旨,任何与方家有关联的人,都得死,你们不必留情!”那执行官瞪着眼睛,看着凝漱说道。
“是!”士兵们应了一声,其中一个拿起手中的剑刺向她的后背,凝漱喷出一口血,抱着木头的手松了一点,差点滑下去,她吞下口中的血,眼睛开始模糊,但仍然没有放开凝沁。
士兵又举起剑,刺向她的身体,她眼睛一黑,姐姐就这么滑了下去,她慢慢的睁开眼,看到姐姐的身形被一点点的淹没,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来。
那些士兵将她团团围住,她依旧趴在地上,血慢慢染湿她的衣衫,她轻轻闭上眼睛。终于,他们一个个,都彻底的离开了自己。
她慢慢爬起来,抬起眼睛看着刑场上的每一个人,然后她看到了及时赶过来的朱橚,他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悲伤的,痛苦的,无奈的,心疼的。
呵呵,她一定是看错了,他心狠如斯,弃自己,弃方家上下所有人不顾,他只想保全自己!
“小漱!”朱橚上前一步,颤抖的看着她血迹斑斑的脸,她怎么会这么糟糕,四哥不是答应了自己不伤害凝漱,为什么她还会这般狼狈,伤痕累累。
“朱橚,你记住,倘若我方凝漱今日不死,来日比将你与朱棣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她看着他,咬牙切齿的说出这句话,然后从怀里摸出那串麒麟眼菩提,狠狠的砸在他身上,手串绳子被摔断,菩提珠子一颗颗四处散落。
他低下头,看着那串手串狠狠的砸在自己身上,那东西并不重,可他却感觉到无比的疼。那股疼痛压在他的心口,痛的他全身颤栗。
她冷笑一声,一步步退下悬崖。
“小漱!”他一下子奔过去,却被那些侍卫拉住了,他睁着眼睛,看着她的身影坠落崖底。他……还是失去了她,就算再怎么努力,也没有保住她。他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