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自己铺了一条死路,却将她推向了天光所至。』
平日里烟雾迷蒙,昏黄漫天的幽冥界,此时竟在半空中幽幽地生出一轮若隐若现的血色圆月。那漫天的风沙依旧在罡风中疯狂卷动,一团翻飞过去掠过血色的月光,看起来竟像是一只瘆人的瞳孔一般,默不作声地在半空中死死盯着这一场双方都等待已久的战役。
只是这场战役却不是普通的战役,他们的领头者甚至不需要动用武器,不需要移动自己一丝一毫的脚步,只有一手五指迅速翻动,衣袂飘动,仙诀源源不断地从口中溢出,仅仅如此,便能不动声色地损对方兵将千百。只是这千百兵将,在天界如御河般汹涌倾斜的八万大军中,仍然渺小得如同其中一瓢。
叶凝走之前在青灯殿布下了结界,仅仅给烟和扔下一句“将夫人看好了”,便施施然走了出去,他手中紫色天光闪现,转眼间已多了一把长柄战戟,伽昙眼尖,一眼瞄过去,竟清清楚楚地看见那战戟上靠近红缨的一处刻着一株昙花!叶凝离去的速度十分之迅速,但伽昙分明看见了,那战戟上清晰地刻着昙花,昙花是她的本形,认错了什么,她也不可能会认错自己的花形。
伽昙抬头看向烟和,她的眼神在黑暗中仿佛永久不朽,异常明亮,“为什么天界会在这时突然攻来?”
烟和摇头,“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而且司主竟是一直有所防备的,似乎早就知道了天界会这几日攻来。可以肯定的是,幽冥界还有探子没有除掉。”
“不,唯一的探子是烟楚,为了防止出差错,幽冥界总共只剩下我和青荨两环,难道是青荨?这不可能。”伽昙看着烟和,目光凌厉,“段奚霜此时攻来,叶凝的灵力半分未损,反而身上还多了我的那部分灵力,我的灵力积存了不止万年,将这事情捅给叶凝的人,分明是想要段奚霜死。”
烟和有些犹豫地说:“叶凝他……”继而又叹气摇了摇头问道,“如此,你还要去么?”
伽昙笑了,笑得那般凄凉不已,那般无可奈何,“后退无路,他在外面拼命,叶凝却带着我的那部分灵力与他对抗,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自我与青歌镜扯上关系以来已经遇到了太多这样的事,更何况外面那人若真死了,我在这天地间如何独活!”伽昙虽被夺去了灵力,却刹那间周身罡风四起,杀气暴涨,眉心间一点白光隐约呈现作灵动的昙花状,烟和再一眨眼,她眉心那株原本荧白的昙花却已经漫上了浓浓的血色,正如天上那一轮诡异的血色圆月。
烟和静静地看着伽昙的变化,心知他眼前这一原本就有万年灵力,又受过观音荫罩的古昙精魂修成人形百年,终于冲破了那最后一道屏障,若她此时得了存放在叶凝那里的灵力,今日横扫幽冥恐也不是难事。
她今日,终究不再是那个古灵精怪的昙花精,她已然一瞬间蜕变成了真正的天神中的一位。
烟和定定地看着她,这面容清瘦苍白的少年却突然闭了闭眼,两行眼泪闪动着微光,在将黑未黑的天色中格外显眼,他表情却仍旧毅然,响亮的一声对着伽昙跪了下来,膝盖落地处惊起一阵尘土,“若你要回了灵力,请你留司主一命,至少……至少不要毁了他的魂魄……”
“我答应你。”伽昙居高临下地走近烟和,伸出食指,轻轻触在他的眉心,指尖与眉心的贴何处便瞬间生出一股强大的吸力,烟和体力不支,瘦弱的身子晃了晃,“扑通”一声晕倒在地上,又是惊起一圈尘埃荡出的涟漪。
借用了烟和的灵力,伽昙轻而易举地便破坏了那结界,尽管这少年的灵力微薄,但是到了现在的伽昙手里,便是每一丝每一毫灵力的运用都精准得可怕,一分不多,一分也不少,她深知靠这么一点灵力不能与叶凝抗衡,她便不能浪费其中一毫。
结界一破,青灯殿原本的宁静也跟着被打破,一瞬间门外呼啸的狂风席地卷来,伽昙赶紧用袖子暂时掩在脸上,却也不抵狂风呼啸,桌案上的纸张书页全部被卷起到空中哗哗作响,甚至烛台也被狂风卷翻,窗边的朱帘早已被狂风毫不怜惜地扯下来,不知飘到了何处。
抵御无用,伽昙干脆放下遮挡着的手臂,迎着风强忍脸上和裸露的脖颈处的疼痛向前走去,若狂风无法抵御,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到这狂风的中心去!那里也是战火酝酿的中心,便是段奚霜和叶凝的所在,是天界八万兵将和幽冥三万鬼众的所在!
没错,原本八万兵将与三万鬼众,对比是十分悬殊,原本这是一场根本不用厮杀便能轻易分出胜负的战役,但是叶凝身上有她伽昙的万年灵力,就算能够勉强胜过叶凝,也必然是要抱着同归于尽的态度。
“奚霜……”伽昙在血红的月色下,在翻飞的黄尘中,在呼啸的狂风里,艰难而坚定地前行着,眼前那人的笑颜愈发清晰起来,她却不知,自己眉心那一株昙花的印记也愈发血红清晰起来。她紧咬的口齿中溢出零碎的字句,每一个字音刚刚溢出,便轻易地飘散绞碎在风中,任谁也听不清。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说什么,那是一首人界广为流传赞颂的诗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大风歌起,是孤注一掷也好,是拼死一搏也罢,今日一战,只能胜,不能败。她相信,段奚霜也是与她一样的想法,他们都是如此不达目的誓死不休的人,这样的场合怎能缺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一片混战中,那一抹白色的身影是如此亮眼。叶凝第一个看见了她,却见她双目泛红,眼尾酝酿着血色的风暴,眉心似是点燃了火种一般嫣然。
段奚霜正与叶凝艰难抗衡,恰好背对伽昙的来向,段奚霜身边一抹娇俏的身影看见了伽昙,轻轻旋身间避过险些穿透她腰肢的箭矢,腰间银铃漾起一片脆响,衬得她的声音也脆生生的,“伽昙!”
段奚霜略有分神,背影顿了一下,只这一下,已经被对面的叶凝占了上风,本来就艰难维持的平局霎时间已有了悬殊偏差。
伽昙毫不犹豫地跃入属于天界的那一阵营中,看向叶凝的眼神万分复杂,甚至还有微微的歉意,但叶凝却看得明白,那复杂的万千情绪中,唯独无情。
纷乱的战火中,血肉横溅,肢体乱飞,叶凝却在这样的背景中轻轻笑了开去,容颜倾城,声线依旧是那般安稳平和,似许了她一个长安盛世,“伽昙,我早已改了主意,若我不用你的身体来换魂,只要你陪在我身边,你可愿意?”
伽昙的神情一滞。她突然明白了方才青灯殿里烟和犹豫着没有说完的话——叶凝他不要借你的身体来换魂,他要的是你。
对面那人眼神流转,让伽昙一瞬间想起了她离开已久的青渊湖,那湖水也是像他的眼神这般灵动,这般流转不息,异彩呈现,其中有希望的火焰,却很快殡葬在无穷无尽的暮色之中。
因为伽昙摇了头,她在他的眼前,缓缓与身边鸢尾蓝衣仙风翩然的男子十指相扣,他们今日在此并肩,目的只有一个,便是杀了他,杀了幽冥叶凝。
“不要跟他废话,待老娘今日横扫了这幽冥司抢回东渊!”桃夭二话不说举剑劈去,半点招式也不讲,却直截了当,杀意显著,这种神挡杀神魔挡除魔的砍法虽然不讲究法路,但是也正因为如此无招可破,配上她天资的灵力就更加可怕。
“桃夭莫要冲动!”伽昙一把拉住就要这么冲上去的桃夭,叶凝现在灵力大涨,就连段奚霜都不敢贸然与他抗衡,何况桃夭!
那一身玄衣的人却依旧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头顶束发的紫玉冠一如往日般英气,下巴微抬一如一个幽冥司主那般傲然,他却始终微微笑着,一步步走近伽昙,一步步靠近她的馨香。段奚霜毫不客气地横剑在伽昙胸前,挡住叶凝来路,伽昙却仿佛从那眼神中看出了什么,伸出手缓缓将那炳仙气凛然的长剑压下。他们,毕竟做了四十五个日夜的夫妻啊……
幽冥界所有的鬼众和天界所有的兵将此时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叶凝缓缓踱步至伽昙面前,伸出食指轻轻点上伽昙眉心那抹嫣红,正如先前伽昙点在烟和眉心那般。与此不同的是,伽昙在刹那间感受到了潮水般的灵力都向她体内汹涌漫来。
他竟……将她的灵力分毫不少地还给了她。
他面临了人生中第二次抉择,这一次,他的选择弥补了前一次的遗憾,即便万劫不复,他终身不悔。
他为自己铺了一条死路,却将她推向了天光所至。
他太贪心。江山与美人,他终究都要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