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猜心

『是你的丈夫，是你的天，是与你携手天下的帝王！而你，把我放在哪里？』
条件，又是条件。秦景焕有些不耐烦，自从他们大婚以来，什么都是条件，也对，反正他们的姻缘本来也是个条件。
“我想求你——”赵云遥身上还有些虚弱无力，抓着秦景焕袖子的手却用了不少劲，“如果有朝一日，你攻下了伊南国，请你一定留段宸一条命。”
秦景焕的脸色僵了僵，“朕需要一个理由。”
“现在段宸的身体已经是这样，伊南国打胜仗的可能性已经很小，说不定撑不到你打入皇都的那一日便会死了。若他死了，也就罢了；可是若他没有死——你可以将他软禁起来，也可以将他打入牢中，只求你留下他一条命，反正也只是个将死之人。”
“赵云遥。”秦景焕的手覆在她手背上，缓缓用力，“你不要得寸进尺，你应该很清楚我的性格，凡是祸患，朕一个也不会留。”
“求求你。”赵云遥眼圈一红，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滴落在秦景焕手背上，“他现在已经很可怜了，你甚至可以让我保证一面也不去见他，可是，可是你不要杀他，求求你念在他至少是我哥哥的份儿上……”赵云遥低下头，已经泣不成声。
秦景焕脸上的怒色已经显而易见，他将身子向前压低，几乎将赵云遥紧紧逼在床板上不能动，“可怜？你不觉得我也很可怜？自从你嫁过来，你从没有一日忘记过段宸，段宸是你心里那道好不了的刀疤，而我是什么？我是你的丈夫，是你的天，是与你携手天下的帝王！而你，把我放在哪里？”
“景焕——”赵云遥脸上的泪止不住，显得她虚弱的脸庞有些无助，“景焕你是我的丈夫，段宸却是我相伴了十八年的兄长，我自从嫁到天照国以来，从没有与你提出过什么要求，你如何我都依着你，不过是提过两个对你来说易如反掌的要求，一件是求你去打探段宸的病情，一件是求你留他一条命，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不过区区两件事情，我却都要卑微地对你用‘求’这个字，可我们——是夫妻啊……”
“夫妻？你现在跟我说夫妻这两个字？所以你也认为让我留情敌一条命是易如反掌的？”秦景焕瞳孔中卷动着赵云遥再熟悉不过的风暴，那一天他在她身上的疯狂宣泄让她有些后怕，秦景焕却继续逼近，“我们是夫妻，所以你从没有一刻忘记过段宸，所以你自从嫁到天照国以来不过求了我区区两件事，却都是为了段宸？”
赵云遥脸上的神情突然有些讷讷，她木然地开口，“秦景焕，作为代价，我会从段宸口中套出伊南国的军机。你必胜无疑，而我，只求你留段宸一条命。我也可以永远不再见他，我会永远——永远留在你身边。”
秦景焕的动作在赵云遥面前停滞了半晌未动，他的双目紧紧地盯着赵云遥，与她对视，似乎是想从她微红的眼中看出她心底的秘密，而后嘴角勾笑，说道：“好。”仅仅一个字，带着魅惑人心的语调，既然是他的女人不惜以一个国家为代价来维护的男人，他又怎么好意思不答应她呢。赵云遥却并未从这一个字的野心中听出其中的悲伤意味，她只是松了一口气，她甚至庆幸果然从秦景焕的野心上面下手是对的，可惜赵云遥如此聪明的一个人，在这种感情的事情上却糊涂得很，她犯了这世上许多女人都会犯的错误——仅仅是一个男人就足以蒙蔽住她全部的视线，占据了她的大半生命。虽然段宸不是传说中的渣男负心汉，但是命运使然，无人能解。秦景焕顿了顿，又嘲弄般地说：“像段宸这样生来便带着傲然的人，可能做梦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他的命要靠一个女人来维护，而这代价，却是他的国家，他的江山。不过若是我——”他轻轻地贴近赵云遥的耳畔，姿态温柔，“是宁愿死得像个男人一点，也不愿意余生都带着病被人关在天牢里的——那使他死得像个窝囊废。”
赵云遥睫毛轻轻颤抖，她闭上眼睛，两行涓细的清泪滑过脸庞，无人知道她现在的心绪。
那天晚上赵云遥倚靠在床头，给段宸写了一封长信。尽管她不知道他现在身体如何，究竟能不能看到这封信，但她还是写了。她始终认为自己是在做一件拯救段宸的事情，不管这件事情是成或不成，段宸的命，她都要救。事到如今，她已经不在乎伊南国究竟能不能保得住，她在乎的只有段宸一个人——或许这样的想法有些妇人之仁，有些小家子气，但是她又何尝不想帮段宸保住江山，只是她现在的境况，要留住段宸的命已经有些吃力，对于江山宏图，她只是一个女人，她有心，却无力。在信的末尾，赵云遥十分照顾段宸情绪地说了一句，若你信我，便如实以待。她给了段宸选择，若他选择不信她，她便就此不再干预；若他就像从前那样选择信她，便将伊南国现在的实况告诉她。
半月后，赵云遥才收到来自段宸的信件，本来若是以专门为皇室服务的驿站的马匹速度，赵云遥可以更快收到信件的，但段宸却足足耗费了半月才送来，赵云遥深知耗费的时间不可能花费在路上，一定是段宸经过了几天的深思熟虑，才给出了答复。毕竟事关江山，而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他的手里握着整个天下，而现在，赵云遥要让他在自己与天下之间做一个取舍。
他却选择了信她。然而信中却并没有别的内容。一开始赵云遥纳闷儿，以为是他用了什么洋葱汁之类的写了一封烤一烤或是浸一浸水才能显出字来的密信，后来想想若是段宸，这种小把戏完全没有必要啊。事实就是，他真的就没写别的内容，一封信就是留了这么大的空白。赵云遥拿着信沉思了半天，他说选择相信她，却对她提到的“如实以待”的事情只字未提，按理说段宸说信她，就断断不会反过来坑她的，可是她又没有办法得到伊南国的军事情报，怎么能拿出有力证明来说服秦景焕呢。换到段宸的视角来看，若是他在信中透露了军机，那么若有朝一日伊南国败了，难保这种事情不会传到他人的耳中，段宸便会遗臭万年，这必定也是他不想要的。
思考了几日都无果，赵云遥索性决定先看看双方的局势再说，在还没有得到来自前线的最新情报之前，她主要的事情便是先养好身体。现在秦景焕所带领的大军应该还徘徊在玉河关前后，并未前进许多，一来已是深冬，天气严寒，军营中条件又恶劣，实在没有什么优势可言；二来伊南国守在玉河关的将士似乎都十分勇猛，虽然人数远远比不上天照国，但是却也与天照国僵持了许久；三来上次赵云遥说会打探到伊南国的军机，所以秦景焕也觉得稳妥为上，可以先保留实力，与对方在玉河关慢慢拉锯。赵云遥便让人带信给秦景焕，简单向他说明了现在段宸的态度，并且要求将他们双方的作战情况尽可能详细地告诉她。秦景焕也不是莽撞之人，赵云遥和段宸的关系并不是凭她一句话就可以撇清的，而且她毕竟是从伊南国出来的人，所以在这些事上秦景焕也多少保留了几分警惕，关于军机秘事的他一句也不透露，但赵云遥只是要求知道前线局势而已，这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所以秦景焕也就派人每隔几天向她传递一回消息。
双方这样一僵持，就是近两个月。两个月里，战况没有任何进展，反而是天照国的伤亡人数比伊南国要多，他们离玉河镇近，补给方便，而且作为守城方来说，段宸虽然卧病在床，但是在这一方面发挥出了足够的智慧，让秦景焕吃了些苦头。一开始是秦景焕有意僵持，而现在却变成了秦景焕有意要进攻而久攻不下。
冬季快要结束的时候，天气渐渐回暖，正当所有人都认为此时正是两军整装待发，即将开始激烈交战的时候，玉河关的将士却突然打了退堂鼓——他们仿佛是放弃了玉河关，直接退回到了玉河镇以内。伊南国的这一举动，让所有人都为止惊讶，就连一向镇定的秦景焕也吃了一惊，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段宸这个人的想法真的很难猜透，若将伊南国的先帝比作一轮明晰可见的满月，那么段宸就是那一弯躲在厚厚的云层后的纤细月牙，这月牙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但是大部分时候你却是看不见那堆云后面究竟有没有月亮的，这月牙不经意地出现，好似一个人的眼睛微微眯起的弧度俯瞰世间，又好像从未出现过，只是一直躲在云层后面休养生息。没错，若是将段宸作为对手，他的确是个很可怕的对手。
然而此时在皇宫中的赵云遥听到伊南国撤军的消息后，却似乎并没有十分惊讶——她仿佛已经猜透了段宸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