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除夕战起

『或许当你嫁到天照国来的时候，他会打算有朝一日要接你回去，但是现在你已经有了我的孩子，你认为他还会愿意把你接回去么？』
睡梦中的赵云遥长久地被噩梦纠缠，事实上她已经被噩梦纠缠了许久——自从顾涵之的死以来，她几乎从没有真正睡好觉过。梦里她看见秦景焕和段宸，她听见秦景焕对她说，不管是不是你杀了他，你都是朕的皇后。她听见段宸对她说，云遥，朕在这里等你回来。但下一刻她看见了眼前伏在桌案上神态诡异的顾涵之，她的伤口中不断流出鲜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珠中已经没有了活人的神采，嘴角却诡异地弯出了一个笑容，对她说，云遥，你生来便与别人不一样，要学会保护自己。
被噩梦惊醒的赵云遥浑身都被冷汗湿透，她睁开眼急促地呼吸，面前仿佛还浮现着顾涵之垂死的脸，天色还是黑的，火炭已经快要熄灭。被她惊醒的秦景焕翻身起来看她，“做噩梦了么？”一面又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说道，“别怕，有我在。”
赵云遥却仿佛并不想看见秦景焕，她急躁地挣脱他的怀抱，随手拿起披风披在身上往营帐外面走去。
“云遥！”秦景焕在她身后急切喊道，“你这样会着凉的！”
她不想看见他。一看见他，就不免会想起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她怀了他的孩子，然而她却如此自私地不想将孩子生下来。她固执地认为像她这样的人是不应该留下后代的，即便要留，也应该姓段，而不是姓秦。跑出营帐的赵云遥被冷风一吹顿时清醒平静了许多——没错，她并不是排斥留下后代，而仅仅只是她不想生下秦景焕的孩子而已，这让她感到痛苦和绝望，让她看到生命的愈发艰难。可是她依然坚持用理智去思考，她现在必须怀着这个孩子，这样她最多还有近十个月的时间去谋划，否则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她若是流产，一歇一两月，她便什么也做不成了。所以她咬着牙想，她要暂时保住这个孩子，不是为了秦景焕，而是为了自己，为了段宸。不过赵云遥又想，秦景焕和段宸终究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罢，秦景焕明知她杀了他的大将，给他的计划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影响，他却还能装作不知道，只为了将她留在身边；若是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段宸的身上，他又会怎样呢？是将她绳之以法，还是将她留在身边？在感情的事情上，相比秦景焕，段宸要理智更多。
秦景焕在她身后追出来，头发有些蓬乱，那副衣衫不整睡眼惺忪却带着急切的样子令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帝王，而似乎只是一个平常人家的丈夫。赵云遥在营帐外面站了一小会儿，恰巧转身要回去，正撞上追出来的秦景焕，两个人静默地对视了一会儿，秦景焕突然将她抱住，熟悉的体温从他身上传来，成为冷风中唯一的温暖巢穴。赵云遥的下巴搁在秦景焕肩膀上，侧脸能够蹭到他清凉如水的发丝，她开口轻声问他：“秦景焕，你知道我会恨你吗？”
秦景焕沉默了半晌，闷声答道：“我知道。”
赵云遥讽刺地发笑，“帝王应当金口玉言，你当日答应我不杀段宸，为什么要反悔呢？你若是当初不答应我，我也不会如现在这般的恨你。”
秦景焕抱着她的双臂又紧了许多，“我答应你不杀皇城中那个病重的段宸，却不是使用计谋来企图扰乱我的视线，让我以为他在皇都中实际上却伪装在军营中的段宸。”
赵云遥又轻蔑地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现在的段宸不是病重的呢？”
“你又怎么能知道他此时是生着病的？云遥，他骗了你你却能一笑而过，若是换了我，你却恨之入骨。”
“不。”赵云遥凄凉一笑，“你与他的不同之处在于，他永远不会骗我。即便是他使用了某些计谋，但他——永远不会骗我。他说他生了病，我便相信他是真的生了病；他说他会接我回去，我便相信他真的会接我回去。秦景焕，他与你不同，你暴虐无常，他却是个贤明君王。我原本不会这样恨你，甚至原本想要与你共度一生，但是现在我不会了，总有一天我会离开你。这个孩子我会暂时保住，但是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
秦景焕的眼角有些微弱的光芒，他却将这些隐藏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冰冰地说道：“我不会让你离开我。赵云遥，你这辈子都不要想回到段宸身边，或许当你嫁到天照国来的时候，他会打算有朝一日要接你回去，但是现在你已经有了我的孩子，你认为他还会愿意把你接回去么？”
赵云遥闭上眼睛没有说话，她心中却绝决地想，即便我回不到伊南国，也断然不会让你真正得到我。当初顾涵之教她跳舞，她却一直都不知道那便是惊风舞。直到顾涵之死去，赵云遥才知道究竟什么是惊风舞——一舞惊风，天地变色，那便是惊风舞。在顾涵之活着的时候，她想要保护赵云遥，从来都不愿将真正的心法教授给赵云遥，却已经为自己有朝一日离开而做好了准备——那些招式她都毫无保留地教给她，在死之前她希望赵云遥能够自己保护自己，但是赵云遥却将惊风舞用来保护自己爱的人，用来保护自己爱的国土，同样也用惊风舞来毁灭自己所恨却深爱自己的人。她与秦景焕，说不清谁才是这场感情里的受害者，也许两个人都是受害者，他们不断地用自己的方式中伤对方，秦景焕拼命地想要将自己的心贴近赵云遥的心，但是他的方式却总是太过残忍——仿佛他手中拿着一柄长矛，赵云遥不愿靠近，他便不择手段地用长矛将她与自己钉在一起，即便两个人受伤他也在所不惜，而这种方式，无异于将赵云遥杀死。她一动不动地任他用长矛将自己洞穿，事实上对于这段感情，她刚要燃起一点希望，却又被秦景焕变成了绝望。她想要爱他，却并未成功——这些事情已经决定了，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爱上他。
那年冬天成为赵云遥人生中最为绝望的一个冬天。在这天晚上的夜色殆尽，天边泛出微微的白光时，所有人都知道——天曜元年的第一个除夕正式到来了，今天，是天曜元年的最后一天，然而他们的帝王却没能留给这个除夕一个该有的平静祥和，而是选在了这一天正式进攻玉河镇。
本以为段宸会在城中设防，或是设什么陷阱，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伊南国的士兵们只是按照平常的模式来抵抗，因而当秦景焕加强了攻城力度后，一切都进展得十分顺利，这次攻城既不是太艰难也不是很容易，只是维持了正常的水平，这种情况是既容易令人生疑，却又不知道该生疑在什么地方的。似乎是早就知道玉河镇是守不住的，人们都说段宸早就把玉河镇当作了一枚弃子，因为先前在玉河关的大军少说也有三万，但是自从他们撤退到玉河镇中之后，大军已经悄悄地撤退了不少，人数连一万都不到，就连玉河镇上的居民也是大部分都迁移了，玉河镇几乎成了一个空城，剩下的不到一万的士兵个个都是死士——他们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在段宸将他们留下之前，他也已经向这些士兵们说明了这点，然而赵云遥想，不愧是段宸，他向来都很会收买人心，让这些人死心塌地地为他卖命。也幸亏段宸想到了这个方法——难怪他会让士兵突然都撤退进玉河镇，并且在短短的时间内加强防守，让秦景焕的大军在玉河镇外徘徊僵持了几日，因为段宸需要这几日的时间让大部分的军队和百姓都完成撤退。
当然，玉河镇中也有安土重迁不愿撤到后方的百姓，他们几代人都在玉河镇上生存，他们不愿意放弃自己的家园，便怀着一颗必死的决心与军队一同留下来，抵抗秦景焕的进攻。在秦景焕发觉这个地方已经被段宸变成了一座空城，虽然没有设什么陷阱但他却多多少少地被段宸算计了之后——秦景焕有些暴怒，怒气无处发泄，他便下令屠城。玉河镇剩下的居民和俘虏都被屠杀殆尽，一时整个玉河镇上弥漫的都是血腥气息，宛如地狱。
当秦景焕下令屠城的时候，祝天元多少有些顾忌——他认为这个举动不利于得到人心，而且赵云遥跟在军中，祝天元认为此时的赵云遥已经怀有龙子，屠城的方式会不利于她养胎。然而秦景焕却邪魅得多——他的女人，怎能这般胆小？她连赵将军都杀得，何尝又见不得屠城。况且赵云遥说得对，与段宸比起来，他秦景焕本来暴虐，而段宸本身温润贤明，是人心所向，所以无论秦景焕如何，伊南国的百姓都是死死地向着段宸的，秦景焕的暴虐已经传遍了伊南国，若他此时再假装慈悲，便是暴虐又做作，对他来说，虚伪的善意不如真实的暴虐。他的方式很简单，他们的心向着段宸，他已经掰不过来，他便用更加残暴的方式来应对，一个人的心向着段宸，他便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