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见礼

进府的第七日天刚微亮，汪仕莲遣人来清音轩通知琳琅去正宅行家礼，给各房太太及姨太太请安。
琳琅心里着实紧张了起来，这几日进得府来虽说汪仕莲不曾再次踏足清音轩，琳琅过的却也甚是清静自在。突然的要去给给众人请安，真是弄得琳琅措手不及。
丫头们也是一阵忙活，比划着要穿什么衣裳，要戴什么首饰的，七嘴八舌，叽叽喳喳的好一阵噪聒。
琳琅心里倒有自己的想法，按礼说进门翌日就该见过太太及各房姨太太。只是汪仕莲一直不曾安排，这样一来自己倒也不能冒失请安了，今天不知怎的突然要见，所以万万不得失了礼数。只是琳琅心里总归有点不安，罢了，该见的总归要见。
琳琅唤来绿蓉给她挑了一件银朱色对襟满绣芙蓉花的长袍配了一条石榴红的裙子，看起来清丽淡雅又庄重得体。
又让海棠给她梳了个垂云髻，只簪了一个象牙质镶翡翠滴子的步摇。双颊轻点了水粉色的胭脂，又描了一个却月眉，整个妆容温婉如水又不失灵动。
妆毕便带着海棠，由绿蓉引着往正宅而去。
一路上琳琅也无暇顾及周遭的景致，平时从丫头们嘴里探知大太太高贵威严，不苟言笑，似乎不怎么好相处。二姨太慈眉善目平时习女工做针黹人缘甚好。
三姨太寡言少语，甚少与旁人往来交集。
想到自己刚入得府来，以后要与这些人朝夕相处，琳琅不禁有点担心，手心都微微出了汗。
穿过花园，拐进一条长廊，顺着长廊约莫走了一盏茶的时间，又转进了一个如意门。过来如意门便是一个天井，这边下人丫头开始多了起来，绿蓉向路过众人都说道：“这是四姨娘”，下人们都低头问安：“四姨娘好”。
琳琅也是面颊带笑，点头示好。海棠倒是越发的兴奋，一路上东张西望，边走边说：“琳琅姐，这汪家真大，比我们暖风阁气派多啦”。
琳琅不做回答任由海棠一路的噪聒，毕竟是天性使然，年纪尚小吧。
穿过天井，便到了一个独立的四合院，绿蓉停下了脚步，转身对琳琅说道：“四姨娘，正宅到啦”，琳琅也站定瞧了瞧门头，光是门上的虎头铜辅首就比清音轩的足足大了一倍有余。
绿蓉说道：“请四姨娘且候片刻，我叫人去通报”。
“嗯”琳琅答了一声，绿蓉说罢变独自进了院门。
这会功夫海棠才走到跟前，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没有留意琳琅已经站定，一个不小心便撞到琳琅身上。琳琅一个踉跄没有站稳，一下跌坐在地上。
海棠一看惹了祸，急忙扶起琳琅，连着道歉：“琳琅姐，我该死，我错了，你没摔着哪吧？”
琳琅起身，无奈的嗔骂了一句：“叫你走路不长眼睛，改天用那针线把你的上下眼皮都缝了起来，反正也用不着了”
海棠俏皮的吐了吐舌头，撒娇的说道：“好姐姐，你舍不得的，你缝了我眼睛，我怎么替你梳头啊”说罢连忙替琳琅衣服上下掸了掸灰。
此时琳琅也是哭笑不得，怎的就被她摊上了这个没心肝的丫头，说道：“一会给太太及姨太太请安，你少得毛躁，不许多话，免得给我惹了祸事”。
“是。。。唉。。。”海棠假装叹了口气说道：“一会呀给太太们请安时我也不说话，太太若是问道，这是哪来的哑巴丫头，你就说是路上捡来的，看着可怜，随便打发口饭吃就成”
“你呀，就是嘴贫”琳琅佯装掐了海棠一下。
“呀”海棠大叫一声。
“怎么，你还越发的矫情了起来？”琳琅骂道。
“不是，琳琅姐，袍子破了”海棠真的着急了。
琳琅低头看了一眼，糟糕！袍子右襟下角划了一道大约3寸长的口子，估计是刚才跌倒时碰着了墙边的蔷薇枝，被花刺划破了。
“叫你平时冒冒失失的，看，闯了祸了，怎么办”琳琅也急了。
“要不，咱回去换一件儿吧”海棠低声说着，这会她是真知道错了。
“嗯，也没其他法子了，只能是速去速回”琳琅暗自思量，穿了一件破衣裳来请安，难免被人落下不尊敬的口舌。
主仆二人正欲转身回还，门内走出一个着天青色长袄的丫头，领着绿蓉，朝琳琅欠身行了礼：“四姨娘好，太太和各房姨娘都在正厅等着了，请您进去呢”
罢了，还能咋着，各房都到了，衣裳破了总比姗姗来迟的罪过要小的多。琳琅只得硬着头皮跟着进了院，这心里还是有点发慌。
进了正厅，琳琅瞧着已经是一屋子的人在候着了。
四周伺候的下人丫鬟先撇开不提，琳琅瞧着上座右首端坐着一中年妇人，面色威严，穿了一件鸦青色的对襟长袍，未施脂粉，头发往后梳了一个髻，露着额头，可谓庄严妙相。发髻上只插了一个青玉的簪子，头发梳的一丝不苟。
琳琅心想这应该是太太了，上前深弯了腰，欠了身儿，行了大礼：“琳琅给太太请安，琳琅姗姗来迟，请太太责罚”
杨氏抬了抬眼，撇了琳琅一眼：“罢了”。
琳琅起身，绿蓉端来一杯茶，琳琅接过茶盏，走到杨氏跟前双手奉上，低声说道：“请太太用茶，琳琅初进得府来，家规法理有待学习，还请太太日后多多教导”
杨氏依然手持念珠，闭着双眼，双唇微动，似在念着心经，没有伸手接过茶去，丫鬟众人也不敢妄动，一时间气氛倒有些尴尬了起来。
此刻，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琳琅也不知道怎么才好，手心都出了汗。她只知道自己刚进府，今天又是初次见过太太，但其中的过节她何曾知晓，因为双凤的事杨氏已经恨上了她。
倒不是因为杨氏嫉妒，任凭汪仕莲娶了几房姨太太她也懒得管。实在是因为汪竹道的事，杨氏认为老爷在琳琅身上花了这些个银两，轮到她的儿子出事了要钱，老爷却拦着不给，这怎能不叫她生气，有气当然要撒在了琳琅的身上，自然今天也没有好脸色给琳琅了。
琳琅怎么想也不会想到这个关节在里面，她只道太太是怪她今日姗姗来迟还是进府多日直到今天才来请安，所以就不高兴了？
琳琅端着茶盏，站在杨氏的面前，越发的可怜。这时琳琅听到身旁传来一声：“我说咱们太太可真是活菩萨转世啊，日日念经加持保佑着我们汪家，瞧今儿个一念经，倒也顾不上喝四姨太的茶了”
琳琅转了头看见客座上首站起一个妇人，眉目里透着客气和慈爱，走到琳琅面前，接过茶盏，放在了杨氏身旁的案上，琳琅看这妇人的谈吐气质，知道定是二姨太白氏无疑了。
琳琅感谢的看着白氏，白氏也给琳琅还了一个会心的眼神，说道：“四姨太真是名不虚传啊，这漂亮的，我都不会形容了，总之比我们这姐妹几个都端庄有姿色，又听说妹妹擅弹琵琶，今儿怎么没把老爷送的双凤给带来，好让我们也欣赏欣赏呀”
白氏这几句话说的不露声色，自然至极。琳琅听着是给自己解了围，太太听了却是另一番滋味。
琳琅朝白氏欠了欠身，说道：给姐姐请安，姐姐抬爱了，今日不曾带着琵琶，哪日大家得空了，琳琅一定献上一曲，只是盼着大家不要嫌难听便是”
白氏起身扶起琳琅，满目带笑，说道：“罢了，自家姐妹无需客套，姐姐与你说笑呢，那么值钱的琵琶想来我们也听不懂，你弹与我们来听，岂不是对牛谈琴，只要老爷喜欢就好”
随即招呼丫鬟换了一盏茶，递给琳琅示意重新给太太端过去，又打着圆场说道：“妹妹啊，也不能怪你，你刚入得府来，不知道太太的习惯，太太这念佛一入定，任是老爷来也不能打扰。这念佛啊得心诚，不能受得干扰，你刚刚这盏茶端的不是时候，这会儿，太太这心经也念完了，赶紧着换杯热茶给太太端去，我们这汪家这家大业大的，全靠太太这每日的阿弥陀佛保佑着哪”
“是”琳琅接过茶，重新给太太端了去，卑躬屈膝：“请太太用茶”
这会儿杨氏也作罢了，毕竟是太太，犯不着跟一个妾室过多计较。太太的做派也摆足了，面子也挣足了，接过琳琅的茶盏，珉了一口。
太太这杯茶算是敬完了，再轮到二姨太，三姨太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不过从此时开始，琳琅对这太太多了几分敬畏，对二姨太则是了几分的亲近，但这三姨太着实又多了几分的不解。
琳琅看这三姨太的肚子估摸着有七八个月了，许是怀着身子的缘故，人也着实辛苦，所以对琳琅也是不冷不热。琳琅也暗下瞧了，这三姨太不光是对琳琅如此，对所有人也这般亲近不得，可能是性情孤傲吧，琳琅只能这样想了。
给太太及姨太太们敬完茶后，绿蓉把琳琅引到竹道夫妇面前介绍道：“四姨娘这是大少爷和大少奶奶”。
“见过大少爷，大少奶奶”琳琅说道。
竹道坐着没动，鼻子哼了一声，扭头看向别处。倒是月莹赶紧起身，朝琳琅欠了欠身，问安到：“四姨娘好”
琳琅赶紧扶起月莹：“自家人不必客套了”
月莹扯了扯竹道的袖子，意思要他给琳琅问个安。竹道被月莹扯的不耐烦了，转过头朝月莹板着脸，吼道：“你扯什么扯，给我坐好”
月莹无奈，尴尬的看瞧了一眼琳琅，又不敢直视，随即低下了头，唯唯诺诺的坐下去。
绿蓉赶紧上前打了个圆场：“四姨娘，二少爷前天被老爷派到镇江公干去了，所以今天来不了。大小姐已经出阁，等到端午家宴跟姑爷一起回来再给您请安，二小姐年纪尚小，日前染了风寒，也不便来见礼”
“嗯”绿蓉了一声。
竹道这边打着哈欠抱怨道：“以后你们这些娘们间的事不要来烦我，一大早扰人好梦”突然他眼神一定，看到了琳琅衣服的右襟下摆划了一道口子，立马神色飞扬，站起朝琳琅晃了一圈。
讥讽道：“啧啧，大家都来瞧瞧，这四姨娘穿的是什么衣服啊，这是你们窑子里最新的样式”
琳琅一听，唰的一下脸红了，想用手去遮，无奈口子划在了右下角，手够不着，真是尴尬的不知所措。
竹道继续说道：“我说四姨娘啊，你好歹是你们窑子里的头牌，怎么这么不讲究，穿着破衣裳到处的丢人现眼。”
“我们不是窑子里，是暖风阁”海棠听不下去了，回了一嘴。
竹西一听有人回嘴，上前狠狠的了海棠一巴掌，吼道：“这正房里有你小婊子说话的份吗”。
一下子屋内气氛紧张了，众人都不敢出声了，海棠哪见过这样的阵势，一下子被打蒙了，右手捂着脸，唰的一下眼泪出来了。
琳琅一看海棠被打，立马拉过海棠的手，看到海棠右脸上一个巴掌印子，脸又红又肿。
琳琅心痛的厉害，又不能怎么着，看着海棠在哭，眼里也噙着泪，朝竹西说道：“海棠不懂事，请大少爷原谅她吧”
竹道不依不饶：“什么样的主子教出什么样的奴婢，她不懂事，四姨娘你也不懂事，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来请安，你什么个意思，有没把太太放在眼里？传出去还以为我们汪家苛待了你，你把我们汪家的脸面置于何地？”
“是，琳琅知错了”琳琅只得小声的认错，自己袍子破了，心里确实有点过意不去。
太太不语，看着儿子发威。二姨太白氏倒起来打了圆场：“大少爷，这会且算了吧，四姨太也不是故意的”
“别在这装好人”竹道朝白氏吼了一声：“还没说你，你管好你的儿子，这次去镇江明明是我的事，你儿子看到我被爹去了职务，便上前讨好显能，抢了我风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母子俩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白氏被呛了一句，也不好做声，她也知道这个大少爷不好惹，于是坐下不语。
“嗯，好了，都散了吧，一大早便在我在噪聒闹腾，让我清静一会行不行”太太瞧了儿子越说越过分，只能这样拦着说道。
“是”众人一看太太发话了，谁也不想趟这个浑水，各自都散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