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道终究还是二度被撵出汪家,一路上止不住的叫屈。是啊,他能不委屈吗?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与他无关,都是太太杨氏铺好了路,他顺着道走而已。
话说太太昏死了过去,请了大夫来瞧,说是气血逆流,堵了经络,似有中风之危险,实不宜颠簸折腾,需静养恢复。
也是汪仕莲难舍那几十年的同床情谊,终究不忍心,便吩咐了太太杨氏继续在正宅养病,只遣竹道夫妇携了银两出得府去。
竹道和太太杨氏先按下不提,先说二姨太白氏回到了北院,心中如释重负。
想到太太和竹道的下场,本应是痛快无比,但她却高兴不起来。看着病床上沉睡的竹西,一股悲凉涌上心间。
她轻轻的抚摸着竹西的额头,竹西额头上缠满了纱布,纱布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刺痛着她的心。
她轻轻的说道:“竹西啊,你快点醒吧,娘还了你清白,帮你争到了公道!”
此时雪露遣走了众人,泪眼婆娑,朝着白氏一把跪下,哭着说道:“二姨娘,四姨太饭菜里的毒是我下的!”
二姨太白氏听了,心中只是一惊,却没有详问,她已经没有气力再去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反正她的目的已经达到,至于是谁下的毒已经不重要了,于是冷冷答了一句:“知道了!”
就在此时,白氏和雪露都没注意到床上的竹西已经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竹西清清楚楚的听到雪露那句:“四姨太饭菜里的毒是我下的!”
又过了数天,竹西恢复的很快,只是头上还缠着纱布。
二姨太白氏和雪露寸步不离的伺候着,换药也换得殷勤,生怕竹西日后留下疤痕。
只是二姨太白氏和雪露发现竹西清醒后变了一个人似的,不多言语,对白氏和雪露也是有意的躲闪,不如往昔一般亲近,似有心事,特别是对雪露几乎冷漠。
白氏和雪露寻思着不会是留下后遗症了吧,便着急请了大夫来瞧。大夫瞧了半天也查不出哪有不妥,最终只是说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开了一些疏肝解郁的方子先调理了再说。
竹西的心思白氏和雪露哪里知道,他清醒后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四姨太饭菜里的毒是我下的!”
这句话犹如毒刺一般扎在竹西的心底,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亲娘和雪露那么的陌生。他似乎总能瞧见自己的娘和雪露身后总是尾随着一个影子,是魔鬼的影子!
竹西更不知如何面对琳琅,一边是自己的亲人,一边是自己心中的人。他却得知自己的亲人下毒谋害自己心中的人。这等事实让竹西如何能够接受,又如何能够面对!
其实没有人知道,当天竹西之所以会撞柱以示清白,这不是冲动,对他而言这是解脱!
竹西心里清楚,琳琅对于自己而言是清清白白,而自己对于琳琅来说,何尝能说清白二字?
他心里的这份情纠结万千,由这份情引来的这种痛,痛的是那么的煎熬,何尝死了不是一种解脱。
所以二姨太白氏和雪露哪里能够知道,眼瞧着竹西的身子日益康复,可是心病正折磨的竹西遍体凌伤。因为对四姨娘的不伦之恋以及知道雪露下毒,一切已经在竹西心里生了阴影,这岂是寻常的方子能医治的?
再说当日太太杨氏在祖先堂昏死过去,翌日便也清醒了回来,幸好佛祖保佑,不是中风,只是气急之下以至心力交瘁,昏迷了而已。
只不过太太醒来后,一直意志消沉,不言不语,只是不住的落泪。整个人都憔悴无比,一夜之间白发都多了许多。
每每想到儿子,杨氏心中是又悲又恨,悲的是功亏于溃,儿子被赶了出去,恐怕这次想回来也难了。恨的是竹道在最后关头叛了自己,杨氏越想越委屈,越想越心寒,她做了这么些不都是为了儿子,到临了儿子还是舍了自己!
因为这番变故,众人都不便来探望太太杨氏,汪仕莲也未曾踏进正宅一步,所以太太杨氏这显得越发的清冷。
整个正宅的气氛压抑的吓人,杨氏又整日整夜的胡思乱想,再加上心中有恨,身子越发的糟糕,又受了点寒凉,便病的一发不可收拾了。
太太杨氏心里也苦得很,身上的病痛只是让她日渐的憔悴,而心中的恨却折磨的她肝肠寸断。
她恨老爷如此绝情,她恨二姨太城府至深,她恨三姨太落井下石,她恨琳琅绝地反击,她恨那人事后不管不问,她恨自己的儿子弃她不顾。
杨氏想想这一辈子费尽了心思,终究只落得个半死之身。
泪水浸湿了枕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她不甘心!哪怕所有人都与她为敌,哪怕她的儿子弃她不顾,她也要争了这口气,不然,就算死了,她也不会瞑目。
这日,太太杨氏喝了汤药,蓄足了精神,由丫鬟扶着下床,休书一封着人往瓜洲送去。
此时正值初冬的寒夜,一轮新月隐在了云后,偶尔也会穿过云层零零散散洒落到湖面,但月光在这清冷的夜里也显得那么的苍凉和恐怖。
梅林中不时传来野猫叫唤声凄厉的喊破长空,似乎随时会唤醒沉睡的鬼魂。后花园中湖面上残留的荷叶枯干像极了恶魔的手指,那湖畔枯透了的柳枝随着寒风诡异的摆动,再加上嶙峋的老柳树矗立在湖边,不正是成了精的鬼怪对着一池寒水孤影自怜的画面?
此时约莫到了子时左右,整个汪府都已经酣睡进了梦想,突然漆黑的夜里出现一盏微弱的烛火,若影若现正沿着后花园的湖畔往偏寂的柴房飘去!
这一幕被巡更的家丁汪海瞧的清清楚楚,真真是晦气,刚刚巡夜就遇着了这鬼东西,偏偏同更的汪福去了茅房。
瞧着着烛火甚是诡异,虽隔着湖水,汪海甚至能感觉到死人的气息扑面而来。汪海看着这烛火是往柴房去了,隐约还瞧见似有一个人影,不,也许是鬼影远远的尾随着烛火,汪海心中一个激灵,顿时头皮发麻,算算日子,今天刚刚好是那个被毒死的张大夫过头七!瞬间汪海惊叫道:“鬼啊!”,裤子湿了半边!
汪海凄厉的叫喊声惊醒了大半个汪宅。
第二日汪家便传开了后花园闹鬼之事,更有胆大的家丁在花园湖畔看见了散落的纸钱和在柴房门口已经燃尽了的香烛冥币。
只不消几日这闹鬼的传言便愈传愈烈,弄的汪家上下各个人心恍惚。
眼瞧着这传言似是一发不可收拾,也为了安定人心,汪仕莲便请了和尚道士来念了“往生咒”,超度做了法事。
汪家上下一见老爷都做了法事来超度,便更加坐实了闹鬼的传言。别说到了晚上,就连白天靠近柴房的后花园附近也没有几个人敢独自闲逛了。
又过了数日,算算日子这夜应该是张大夫的二七。太阳刚落山,汪家各房各院便早早的关了门,躲着晦气。
自从传出闹鬼之事后,二姨太白氏便得了梦魇的毛病,整夜整夜的被噩梦惊醒,所以这几日雪露都是陪着二姨太,在白氏的床边支了一张软榻,通宵的陪着。
刚入深夜,白氏好歹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因为时值初冬,天已经微寒,雪露见二姨太白氏已经入睡,便替她掖好了被子,又往炭盆里添了点炭火,自己则灌了个汤婆子,准备吹灯安歇了。
突然,雪露听到门外似有动静,不禁的心头一闹恼,想必是哪个粗使的丫头睡前贪食,临时起夜,闹出了动静。
因为这几日白氏都是寝不安席,一有风吹草动,立马被惊醒,着实令人的心疼。
雪露回头又看了一眼白氏,酣睡如故,未被惊扰,便欲出门责骂一番。
于是便提着油灯刚出卧房,那厢又没了动静,心中想想还是算了吧。若是一番责备,必会惊醒二姨娘,只消明日再寻了是哪个深夜不挺尸的丫头,好好责罚一番便是。
雪露刚欲回转,突然窗外动静更甚,于是心中生怒,朝门外瞧了一眼,这一下,三魂六魄被吓的丢了一般,恐惧的不能自己,尖叫了起来:“鬼!!”
残白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向屋内,在月光中,在窗棱外,雪露分明的看见一个头颅,鼻歪眼斜,吐着舌头,眼角流着鲜血。还有一双血手,在窗棱上划出道道血痕,似要破窗而入,恐怖至极!
二姨太白氏也被惊醒,惊悚的蜷缩在床角,紧紧的裹着被子,人已崩溃。
窗外那“鬼魂”此时却开口说话,声音沙哑,似续似断,令人毛骨悚然:“十八反。。。未伤你儿。。。却要了我的命。。。我怨。。。”。
白氏和雪露此时更是骨寒毛竖,栗栗危惧,真真是应了传闻,这分明就是张大夫索命来了!
白氏浑身颤抖,言语恐惧,哀求道:“张大夫你不能怪我,是你害我儿再先,我本不想毒死你,是我一时鬼迷了心窍,我明天就给你烧纸钱,你安心的走吧,别来折磨我了!”说罢哭的便不能自抑。
这一番动静,院中众人纷纷起身,敲门问安,白氏惊悸的不敢应答,雪露硬了头皮,瞧了窗外,已无那鬼魂踪迹,只是月光依旧苍白,窗棱上的血迹刺眼恐怖。
雪露冷静片刻,便遣了众人回去,又因窗棱上的血迹实在是瘆人,便着人抬来衣柜遮挡了去。并且狠狠吩咐了院中众人,若有人管不住嘴,将今晚之事传了出去,再过七天便是自己的头七!众人哪敢惹这等晦气,只得领了吩咐,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