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被鲜血染红的袖子藏到身后,欧阳澈站在客栈门口,温柔的唤了声:“羽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有心情隐藏自己的伤,只是恍恍惚惚的潜意识里,不想让羽汐担心。他原想走到她身边轻轻的搂住她,可是伤势太重,他已经无法再挪步,能这样平静的站着,已经是他最大的极限了。
还记得他当初跟踪她时,她稀里糊涂浑然不知的过着自己的生活,吃吃喝喝唱唱笑笑,他以为她是佯装、故意要引他上钩,不想小心谨慎的跟了她一段时间后,她还是一副恍然不知的样子,他才知道她是真的没有任何察觉。
她去买包子,问老板多少钱。老板答她两文钱一个,她恍然大悟的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文钱说要两个。老板无奈地将原先的话给她重复一遍,她卷起袖子一脸义正言辞又正义凛然的指责老板不厚道竟然将一文钱两个说成两文钱一个,气得老板直想拍桌子。若她不是三脚猫,可能就和老板厮杀起来了。
事实上,她确实和老板厮杀了起来。愣是丢下一文钱抓起一个包子就往嘴里塞,老板拔出来,她又塞进去,再拔,再塞,再拔再塞……直到老板突然很相见恨晚的说道:‘既然姑娘如此喜爱我的包子,不如就送给你吧。’说完还送了她几个,她嘻嘻的笑着替老板呦呵:‘某某老板的包子,你,值得拥有。’接着再哼唱:‘想念你白色包子,和你身上的味道……’之后结为朋友。
她去酒家吃饭,会付银子;路上遇见大富大贵之人,会贼兮兮的打量一阵,却不动手;路见不平,她虽不会用三脚猫拔刀相助,却会使一些小小的计谋教训恶者;他感觉她挺善良,不知为何会成为小偷。没有地方住,她会随意找一间荒庙或是荒山野岭躺倒就呼呼大睡,没有一点点的防备之心;没有地方沐浴随处找一块小溪四下瞧瞧无人便宽衣解带起来……他本是要抓她的,却不知为何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保护她。
她曾经被人追杀,跑得一溜烟的快,他差点没跟上,等她跑得差不多岔气的时候才想起问追她的人怎么会发现她行窃。结果,那些本来不是追她的人,却经她一问之后开始真正的追杀她。幸好她的速度够快,不过就算她的速度不快,他也会出手救她,然后再抓她。那次被追杀之后,她在房梁上挂了整整一夜,睡得很是香甜。连他坐在旁边看了她一夜她都不知。那时他就在想,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在如此混乱的江湖中被人追杀,还能活得开开心心、丝毫没有觉得江湖险恶依旧爱着江湖。他萌生了把她带回家的念头,可是他懂她,她却不认识他,要带她回家,还得有理由,再者,跟朝廷要一个神偷,还需要更全面充分的理由。他思量了一夜,就在她呼呼大睡的旁边,把所有事情都想了个通透。第二天回朝廷,以追回四方星为由,让她戴罪立功。主人(当今天下最大的那个人)答应了,说她若是能将四方星偷回来,也算是她改邪归正,放了她,不过从此以后再不能行窃。他点头,重新回到她所在的地方,开始设计让她偷他,然后抓她,再将她带回欧阳府。
她太迷糊,他所做的一切,都未曾察觉,他不知该庆幸还是该难过。可是,为她所做的一切,他从未后悔过,连和木塔亚中同归于尽,也是。只要能让她一直快快乐乐的活着,他心甘情愿。
站在客栈门前,他一脸温柔又疼惜的看着那个迷糊得在他面前宽衣解带的女子,嘴角微扬。再不能抱着她了,再不能在她身边守护她、呵护她、疼爱她,再不能听见她抓着他撒娇的声音,再不能见她慌乱之时用她的爪子紧紧的抱着他怎么都拔不下来的情景,再不能在她恐惧时搂着她安慰她,再不能吻她红润的双唇,再不能抱着她入睡,再也看不见她以后的人生……
“欧阳澈?”羽汐闻言转身,看见他一脸温柔看着自己,心里一股温暖与喜悦涌上来,嬉笑着跑到他身前,仰着头问他:“你一整天都去哪了?我跟萧苧姐姐学蒸包子,给你留了几个。”说完脸上绽放出纯净的微笑,如同他第一次和她交手时她露出的贼贼笑容一样,让他瞬间温暖遍布。
“羽汐。”他俯下身,松开剑,双手将她环抱进怀里,细细的感受着她的气息。临死前,还能让他这样静静的抱着她,上天真是太厚待他了。
羽汐安安静静的由他抱着,心里升起小小的甜蜜。她早就知道,他虽然在人前一副很淡然的样子,好像事不关己一般,但其实他内心比谁都善良好骗,哈哈。
突然,欧阳澈整个人压到了她的身上。羽汐呲牙咧嘴的抱着他,莫名的喊道:“欧阳澈,好重呀。”
欧阳澈没有反应。羽汐想退离他的怀抱,却发现他整个人,根本就挂在了她的身上。
“欧阳澈……”羽汐想推开他,不料才刚动手,欧阳澈整个人就笔直的倒了下去。羽汐慌了,急忙抱住他、想扶住他的身子,却被他拖倒了下去。
身旁蓦然一阵死寂,寒风凛冽,剜人心肉。
“欧阳澈?”羽汐惊恐的喊他,声音颤抖得厉害。他的袖子上有血迹,他是不是受了伤?他是不是会……?
“欧阳澈,你快醒醒,你不要吓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迟迟不肯掉下来。她为什么要哭,欧阳澈又不会死,她为什么要哭。
尹易遂急匆匆奔过来,二话不说扛起欧阳澈就往医馆跑。不多时,欧阳澈杀掉木塔亚中、为武林除害的消息就传得沸沸扬扬,整个武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医官把完欧阳澈的脉,再摸摸他的胸口,无力又可惜的摇头叹道:“他已经伤及脏腑筋脉,无药可救。”
他已经伤及脏腑筋脉,无药可救。
羽汐有如五雷轰顶,顷刻间哭得声嘶力竭:“我不信,我不信……”又哭着求道:“大夫,求求你一定要救他,求你一定救他。求你了。”说着就要跪下,尹易遂眼明手快急忙一把拉起她。
欧阳威震得知消息后,立马赶来,没有浪费时间,火速将欧阳澈带回了家,然后张贴广招名医。
欧阳澈毕竟是天下第一名捕,深得皇室信任与爱戴。听说他受了伤,所有的御医都给派了出来,宫中珍贵稀有的药也大批大批的赐进欧阳府。
可是,欧阳澈的伤势却未见好转。御医说:“强行拯救他也只是让他暂留性命,事情的末尾还是会以他的死作为终结,与其这样折腾他,不如让他安安心心的上路吧。”
羽汐悲痛的昏死了过去。醒来后,见欧阳澈没醒,伏在他床边稀里哗啦的哭了一阵后,又晕死了过去。大夫人亦如此,反复循环,让人担心不已。
尹易遂为了让羽汐振作起来,就在羽汐某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告诉她:“御医说了,欧阳澈现在还没死,是一个好兆头,也许能活过来。”
羽汐泪眼朦胧的望着他,坚定不移的相信了。
五夫人站在欧阳澈床前,悲痛的泪水落下不止。当年,从木塔亚中手里夺走四方星的人,一共有墨言、间字刻、林蓉颜和赛北阳这四个人,墨言其实就是化名后的南星树,而间字刻、赛北阳则分别是慕容珠贺和唐镜堂。他们三人都死了,除了墨言——南星树是被欧阳澈和尹易遂杀死的之外,其他的两人,都是死在木塔亚中的手里。就算南星树没有死在尹易遂手里,他也难逃木塔亚中的魔掌。而她,当年的林蓉颜,也一样。
如果不是她的儿子欧阳澈,她一样会惨死在木塔亚中手里。可是,要用欧阳澈的命来换她的,她不愿,她宁愿死的人是她。
一直不理世事的碧波潭影彻、欧阳澈的至交,得知此事后,也带着一个有名的大夫,前来欧阳府给欧阳澈诊病。
然而,欧阳澈依然昏死如旧,没有丝毫起色。羽汐每日伏在他床前,以泪洗面,颤声哭求:“欧阳澈,你醒过来好不好,不要留下我一个人,我害怕。我怕黑、怕冷、怕鬼、怕武功高强的人、怕孤独寂寞、怕你不在……我什么都怕,所以你不要丢下我,不要留我一个人……不要让我一个人……”
黑夜幽寂,寒风凛冽,羽汐脸颊上的泪痕被风阴干,带着干涩的气息撕裂着她的皮肤,可是,她毫不理会,整个人就像一块木头一样,只知道望着欧阳澈掉泪。
可是,无论她怎么哭怎么求,欧阳澈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反应。
影彻带来享有赛华佗美称的大夫许闵攸严肃的说:“他能活下来,可是,恐怕再也不会醒来。换句话说,就是他成植物人了。”
羽汐又昏死了过去。
五位夫人此后每天坐卧于欧阳澈房中,陪他说话聊天、给他说欧阳府的大小事。尹易遂和萧苧也每天来看他一回,给他报备羽汐的情况。影彻则每日带着许闵攸来诊病,每回都静静站在他的床前,默默不语。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着,直到有一天,羽汐突然平静的来到欧阳澈房间,淡然的说她要嫁给尹易遂,求欧阳威震和五位夫人同意。
一屋子的人全都惊愣的望了她一会儿,才明白她想要刺激欧阳澈醒来的目的。羽汐也不知道会不会奏效,可是听别人说这样也是一种方式,无论如何她都要试试。
可是,事情的最后,欧阳澈非但没有醒来,反而还越来越糟糕。他的嘴巴,渐渐的开始渗出血来,乌黑妖冶,可怕极了。
羽汐自责得想不开,在欧阳澈床前哭得肝肠寸断:“欧阳澈,你要是死了,我一定要陪你一起,我不要自己一个人独活。”
此番话语吓得一屋子的人又伤心欧阳澈又担心她真的会想不开。整个欧阳府乱极了。
只有影彻和许闵攸镇定得若无其事。许闵攸说,这不是什么坏事,欧阳澈体内滋生了新的血液,而乌血被排了出来,就从他的嘴巴流到了外界。有了新的血液润养脏腑筋脉,也许欧阳澈就要醒来了。
可是,欧阳澈还是没有醒来,虽然也没有死去。他每天都渗血不止,不过后来能渗出的血逐渐的少了,气息也平稳有力起来。
许闵攸说,欧阳澈就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