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怎么会与母妃在齐国置下的暗室如此相像?若不是布置上这里多了许多机关门锁,她真的以为自己回到了临淄。可是……她记得自己方才深陷在黑衣人的迷阵里,好像是晕眩了过去,而这里……是哪?
她揉了揉自己的额头,脑海中空白一片。
“你还记得这幅画吗?”
文姜定了定神,眼前墙壁上挂着的……是《闭月硕人图》!文姜的瞳孔惊了惊,这幅画不是放在关老伯那里保存了吗?如今出现在了面前黑衣人的手上,莫不成他们出了危险?
“你怎么会有这幅画?”
黑衣人缓缓回首,揭下了脸上的面纱,那是一张成熟俊美的脸,挺直的剑眉下是一双幽深暗含杀气的眼。他似笑非笑道,“这不过是我临摹的,为了提醒自己,我活着是为了夺回应属于那画上女子的一切!”
“你究竟是谁?”
文姜缓缓站起,扶着身前的椅子冷静开口,这男子既然熟悉母妃,一定对她的身世有所了解。
“耶律横齐,你母妃耶律莲衣的亲弟弟,你的舅父。”
她身子一震,他叫出了母妃的名字!他是母妃的弟弟,自己的舅父!那久违了的情感自心底翻涌上来,又在刹那间归于平静,她的神情从容淡定,不,她不会如此轻易相信这人。
“你说你是我的舅父,那么给我相信你的理由。”
她镇定地在身边的椅子上坐下,能将内功心法中上层人迷倒,这迷药也着实不简单,可让她站立不住的却不是这此时的迷药,是眼前突然而来的事实!
“你的母妃是女真王族里最有威信的公主,以倾国倾城的容颜和风华绝代的才识为世人传颂,人人道“得莲衣者得天下”。她在药谷修了十年医术,此生从未研制过毒药。世道害人,她却在救人。”
言罢,黑衣人攥紧的拳头砸在墙壁上,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他的字字间如含着刀锋,刺伤自己的五脏六腑,那三十年来的隐痛也崩然溃堤……
“女真族纵横北疆大陆百余年。三十年前,北燕部族进犯女真族王城,北燕天医是北燕部族最隐秘的队伍,他们虽为医者,却是杀人的武器。他们研制的毒箭让女真王城一夜间成了乌血成河的炼狱,全城百姓皆遭屠戮!唯一有希望与他们抗衡的莲衣公主却中了北燕天医的剧毒,寿命削减,此生触药材就会流血不止!先王有十位皇子,六位战死沙场,两位潜入敌军后被高挂起来,当众凌迟,我和父王亲眼目睹他们的血肉落在天子城脚下!还有一位为了保护年纪最小的我,带着一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将军之子纵火自焚。九王子当时只有十六岁,扑向大火的最后一瞬,他回首对我笑,告诉我要活下去……”
文姜瞪着的眼眸望向无垠远处,她不敢想象那是怎样的画面,城墙上飞落而下的毒箭,无辜百姓的哀嚎痛哭,天子脚下的无情杀戮,只为了权力的争夺……
“后来……母妃怎么样了……”
她艰难地开口。
“她中毒之后仍以男装追随王军护城,我看见她时,她手中的祭罗剑染满了擦不掉的鲜血,我不知她身上的血是敌人的,还是她自己的……敌人破城而入,父王洒尽了热血也没能挽回天子城百姓的性命。所有北燕杀手都被安排来诛杀女真王族遗党,我被一位大臣送往了西域苗疆,她却执意留下来,以嫁给北燕部族王上乌烈为代价,救了余下半个女真部族。屠城就此结束,剩余的女真族人被流放至寸草不生的北疆雪山。”
嫁给北疆王乌烈?文姜惊愕地抬头,她对母妃了解甚少,悲莫很少对她提及,即便提及,也只是零星一点。她没有想到母妃会有如此痛苦的经历,在族人惨死,身负血海深仇之下,又不得不嫁给敌人,为了挽救族人的一线生机……
“乌烈一心系她,可王后萧楚又怎会放过她。她在嫁给乌烈的次年遭到放逐,离开北疆去了齐国。”
母妃去了齐国之后呢?她犯了什么过错以至于齐国上上下下没有对她的半点记载?她就像是凭空消失了,自己回到齐国起便没有听到她的任何消息。还有……自己回齐国之前的记忆怎么会空白一片?
文姜的头脑飞快的思索着,随后淡淡道,“告诉我害死母妃的人是谁,还有,你抓我到这里,难道只为了讲一个三十年催人泪下的故事吗?”
她冷冷地望向面前黑衣男子,他的样貌与画上倾城绝色的母妃的确有几分相像。可她不是幼稚的小孩子,从一个满心报仇的杀人机器这里找到一点亲情,她从未想过。
“我把你带过来只是想告诉你,害死你母妃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北疆王乌烈,一个是齐僖公姜禄!乌烈毁了她的家,姜禄毁了她的人!这是你肩负的仇恨,无法推辞!”
眼前的耶律横齐像一头发狂的狮子,他发红的眼眸中尽是无底的痛恨,就好像……她知道姐姐受辱死于卫国时那样……恨着自己,恨着整个世界……那种积年已久的痛已经凝结成了恨,在他的眼眸间,如喷薄而出的火舌!
冷怔住的文姜捏住茶盏的手已经惨白无力!她知道为君者在江山美人之间会作何选择,她也知道父王下令所有人不得提及母妃一字的原因是母妃之死与他有关,她以为自己心已凉,可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还是感觉到冷冷的难过!
“长孙月,萧楚,这些帐我会一笔一笔要她们加倍偿还。可是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抓我到这里来做什么?”
她故作镇定的表情掩饰的很好,放在唇边的茶终究没能入口,被她轻轻放回了桌上。
下一刻的耶律横齐已经镇定自如,方才的苦痛失控的表情消失不见。他将玉佩自腰间摘下,放在文姜的面前,他的声音深沉,“我带你来自然不会让你有危险,因为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那红莲纹饰的玉佩被置在她的面前,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屋中只她二人,白衣胜雪的她和黑衣鬼魅的他。一笔倾覆国城的交易在此展开……
“这是姐姐留下的女真王族的信物,此间莲纹是女真的王族图腾,如今交给你也便是归了主。三十年来,我隐姓埋名于北燕部族的国家里,这里四处都有我女真的心腹,遍布全国的各行各业。这十年来你在临淄定是受了很多苦,你放心,有舅父在,你我此生高冠权位,万人之上。”
“你要我同你谋反北疆?”
“不止,这笔账,姜禄也逃不了”
文姜淡淡地望向耶律横齐,与他来说,自己的确是他唯一的亲人。可是……大齐的那片江山终将归给著哥哥,她怎忍心伤害他半分?
但这场密谋三十年的谋反,不是她说阻止便能阻止得了的。她不想伤害眼前母妃倾尽一切保护的弟弟,自己的舅父,还有他背后的无辜女真族人,她要如何做,才能阻止一场杀戮?
血腥味道渐浓,气氛开始变得冷肃,她似乎感觉得到未来路上铺满的将士热血。半晌,她不紧不慢缓声答道:“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