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粉衣女子的事情后,这两年来好不容易有些笑颜的月微又变得有些冷冰冰的了,疯一千看在眼里,却也是一时无可奈何。
这日,刘弈城破天荒的破了一月只来一次的誓言,十一月刚过一半,刘少爷便在一个还算热乎的下午翻墙进了小院,兴致似乎不是很高的样子,一脸苦相的找到正在搓药丸的月微,纠结了半天,才开口道:“等过了年,我就不能再过来了。”
月微并未回头,搓着药丸的手却顿了一顿,只淡淡的应了声“哦。”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刘少爷一脸挫败,见月微依旧不理自己,便又急性子的自己回答道:“我父亲本就想在我十二三岁时送我入军营锻炼,近年来,我经常发些小毛小病的,城内又盛传本少爷“体弱多病”!我爹这才火急火燎的要我进兵营习武,说是强身健体。”当说到体弱多病四个字时,刘少爷一脸的咬牙切齿,最后又小声的抱怨道:“都怪你那疯先生!不然本少爷至少还可以再逍遥个几年。”
月微停下手中活计,冷声反驳道:“不准说我师傅坏话!”
刘弈城本就为要当兵过苦日子心怀不满,此时听月微如此护着那人,便也心火旺极的吼道:“天天就只知道你师傅,你家师傅放的屁都是香的!拉的屎都是人间美味!!”
“对!”月微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瞪着对方,直气得刘少爷翻起了白眼,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就要口吐白沫了。
“哦~在说我什么呢?”疯一千早就神不知鬼不觉的站在刘少爷后面多时了,俩人的对话自然听得一字不落。
一想到这几年上吐下泻的经历,刘少爷便觉得背后寒风阵阵,一时只觉得双腿发软,就差跪下喊饶命了,只见刘少爷绞着双手没骨气的回道:“我……我是在夸你……”
“哦~是么?”对这小少爷,疯一千总是一副阴阳怪气的腔调,眼眸低垂,眉梢稍挑,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并不理会还在纠结后怕的刘少爷,疯一千走到忙碌了好几天的月微面前,站定了不说话,月微也正在为刚才自己不假思索的反应稍感羞恼,牵扯到屎尿屁之类的,女孩子总是没男孩子脸皮厚。
疯一千看着自己好不容易养胖的小脸又瘦了下去,不禁心中暗叹,伸出手摸了摸月微的头道:“说得好。”
听到先生莫名的鼓励,月微惊诧,很快又反应过来,朝着刘弈城一副“你看吧,我家先生的屎尿屁就是香的!”的表情,鄙夷的看着对方。
刘少爷被这对同仇敌忾的师徒彻彻底底的气成了内伤,你们俩这样不要脸真的好吗?!!
刘弈城自己给自己顺了口气,恶狠狠道:“本少爷十五岁就能回家了,到时候,我一定武艺超群,风流倜傥,天下无敌了!到那时我再和你算总账!”一手指着疯一千,刘少爷气势汹汹的吼道。吼完怕被下药报复,立刻以最快的速度,爬墙逃走了。
看着刘弈城的怂样,月微终于笑了出来,直笑得眼角泛泪才拉着先生的衣袖问道:“先生,这次下的又是什么?”
疯一千任由她拉着袖子,也跟着笑了笑道:“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玩不到了,自然下的是顶有趣的东西。”
刘少爷回到刘府,心惊胆颤的用完膳,见自己既没有呕吐也没有腹泻,这才舒了口气,心情愉悦的吹起了口哨,刚走到后院,正遇上也要回房的母亲,刘弈城正高兴着这次的死里偷生,一蹦三跳的扑进刘夫人怀里吵着要吃母亲做的三花糕,刘夫人笑着刚要说好,突然闻见一股怪味儿,仔细的到处嗅了嗅,居然是来自自家儿子的身上,捏了捏刘弈城的脸道:“又去哪儿野了?怎么身上弄的这么臭,快跟着春红姐姐去洗一洗。”
刘弈城嗅了嗅自己身上,没有味道啊?可看着小银子和母亲都捂鼻的样子,不得不犹疑的跟着春红去了浴房,谁承想,这怪味越洗越臭,连修养良好的春红大丫头最后都忍不住冲出了浴房,刘弈城傻眼的看着被抛弃在浴桶中的自己,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这身上的怪味定是与那疯先生脱不了关系!
因没人敢近刘少爷的身,自小被捧在手心里的刘少爷第一次学会了自己穿衣吃饭打水洗漱,待一切穿戴整齐,刘府的常客燕大夫也已到达府中,准备就绪,刚走到刘弈城身边三米处,燕老大夫就被扑面而来的滚滚臭气熏得头晕眼花,一面掩鼻一面退到安全地带,向着刘夫人拱了拱手,道:“刘夫人,此乃西域奇花黑水的花粉,老夫有幸年轻时见过,此花花香奇臭无比,有时甚至能熏晕路过的小型动物,遇水则更甚,看刘少爷这个样子,应该是碰过水了。”
“燕大夫,此花可有解药?”刘夫人听后急忙问道。
燕老大夫抚了抚胡须道:“此花无需解药,七日之后自行解除,只是切莫再碰水了,好在第一日,中此花花粉的人是闻不见的,只是从第二日开始,本人闻见的臭味会比旁人更浓上那么几分,不知刘少爷哪得来的这花粉?此花虽用处不大,却也极为难得。”
刘夫人摇了摇头,道:“我也并不清楚,这孩子调皮顽劣的很,许是在外面得罪了什么高人,人家就吓唬着他玩的罢。”
与刘夫人又言语嘱咐了一番,燕大夫这才提着医箱离开了。
远处,刘少爷背对着众人独自一人坐在水榭栏杆处,看着湖中鱼儿都离着自己远远的,孤寂的背影落寞不堪,走近了就能看到刘弈城正一脸狰狞的捏着鱼饵,口中喃喃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要隐忍,克制,克制,隐忍,隐忍,克制……”
这日已是中花毒的第二日,一大早,刘弈城是被自己身上的味道熏醒的,此时刘夫人和贴身丫鬟春红正巧蒙着面端着饭菜进来,看见刘弈城一副要吐出来的样子,心知不妙,春红手疾眼快的取了块沾了药水的纱布捂住刘少爷的鼻子,一股药香扑鼻而来,刘弈城这才好受了些,刘夫人上前关切的说道:“燕大夫昨日好不容易配齐了这药水,连夜送过来的,分量不多,就够几个人用七天的,你也是的,到底是从哪儿沾的这西域奇花啊?”
刘弈城喝了口送过来的小米粥,一脸愤恨的说道:“大概是去中古街时,那儿奇怪的西域摊子上不小心蹭到的吧。”
刘夫人听完摸了摸自家儿子的头说道:“你就爱到处瞎跑。下次可得上点儿心了。”
“儿子省的。”刘弈城忙低眉顺眼的答应着。
就这样,刘弈城身怀着一身冲天的臭气,迎来了新年,也因为这件事,刘尚书铁了心禁了儿子的足,要其多读些圣贤书,少惹些是非,刘少爷自然将这笔账也算在了疯一千的头上。
这边厢撇开恨得牙痒痒的刘弈城不提,月微这个年过的很是高兴,往年师傅总是在年关的时候离开小半个月回乡,月微几乎是一个人过年的,今年不知什么原因,师傅并未离开,而是同自己一同用了年夜饭,院子外面鞭炮声声,礼花丛丛,月微师徒二人坐在小屋的屋顶上,看着这漫天花火,各自想着事情。
一簇罕见的粉色烟花升起,月微欣喜的回头,想叫先生一起看,只见花火映衬下,已经微醺的先生闭着眼睛,脸色微红,细长的睫毛在脸上打下一层阴影,嘴角含笑,眉目含情。月微看楞了,不知何时手已经伸出,不自觉地想要触碰一下那人的脸,当快要碰到时,月微猛的突然惊醒,迅速的收回手,血气上涌,脸一下变得通红,慌忙的转开视线,盯着屋顶的青瓦质问着自己:我刚才在干什么!
“怎么了?脸怎么这样红?”男子说着伸手在月微红的快要滴血的脸上探了探,见并没有发热的现象才放下了担心,执起一杯水酒轻轻的小啜了一口。
月微僵的一动都不敢动,脸变得更加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朵后面。
男子放下酒盏,顿了顿,道:“你可知道大梁城最有名的大夫?”
“略有所闻,貌似是九维堂的王一心王大夫。”月微乖巧的回道。
男子抬头笑了笑,道:“等过了年,为师将送你去九维堂。”
闻言,月微脑中嗡的一声响,抬眼向先生看去,但口中仍是不假思索的回道:“好。”
见月微问也不问原因就一口答应,疯一千挑了挑剑眉,心想:这孩子,也不怕我将她卖了么,揉了揉女孩的头顶,解释道:“炼药之事为师已倾囊相授,你也学的很有些火候了,可这问诊的医术,还需请顶好的师傅教你,你若能学成,自然就能在药师谱上排的上名号了,为师给你三年的时间。三年后的今天,为师会再来接你。”
月微乖巧的点着头,心里这才踏实下来,先生对自己恩重如山,本该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可刚才听到要将自己送走,并不是不害怕的,最怕的莫过于被抛弃,而且还是被你抛弃……幸好并不是,月微展颜抬头看着夜空中尤为耀眼的烟火,兀自笑得开心。
转眼年节已过,但大梁城内还残留着浓厚的年味,街上满地的鞭炮礼花的残骸,似是十里红妆,一直蔓延到城门口,坐落于玲珑街街头的九维堂前,一大早就迎来了两位客人,门童早早就听命在门前候着了,领着两位直接去了主人家的书房,王一心王大夫一早就起身梳洗,在书房等候了多时,见终于来了,这才舒了口气,忙挥退了门童,向着来人恭敬的行礼道:“王某有失远迎,恩公,快请坐。”
来人正是疯一千,身后跟着的是一身淡粉新衣的月微,背上背着个大包裹,手中还提着个药箱子,疯一千也不客气,坐在了客厅的上首,道:“王大夫客气了,此次来是有事相求。”
“恩公请直言,王某定当竭尽全力。”王大夫并未落座,在下首恳切的问道。
疯一千向着月微招了招手,月微赶忙上前两步,向王大夫边行礼边款款的说道:“王大夫好,小女月微,明月的月,微风细雨的微。”
看王大夫端详着月微并不接话,疯一千接着道:“月微是我收的关门弟子,教导的是药师之道,已有所成,可惜,若想要再精进,医术上,还烦请王先生多多费心。”说着起身拱了拱手。
王大夫惶恐的回礼道:“恩公多虑了,既是恩公的弟子,根骨定是极好的,日后王某也定当倾囊相授。”
见王大夫已答应教导,疯一千这才起身向着月微走去,摸了摸女孩的脑袋,笑道:“在外,不可称是我的弟子,日后你可叫王大夫师傅。”月微乖巧的点着头,疯一千又抬眼向王大夫看去,王一心也心领神会,道:“王某定会对此事守口如瓶。”
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向着想要相送的王大夫挥了挥手,疯一千这才独自向大门走去,不一会儿就没影儿了,月微并未回头,面无表情的站在堂中,只是握着医箱带子的手已经用力的见了红,不是不想看,而是不敢看,只怕自己看了那人的背影后会忍不住,忍不住崩塌,成为日后的梦魇,夜夜难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