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夏夜羽落

夏日的夜晚，总是月华皎洁。而这月下之夜，似乎总藏着说不清的故事——或喜，或怒，或哀，或乐，谁又能预见，命运会翻出怎样的一页？
阮明月倚着寝宫的窗扉，目光淡然地凝视着高悬天际的一轮圆月。月华洒落，映得她乌发如霜，素衣生辉，连带着她的心绪也仿佛被这一片银白浸染得无声无息。
今夜，是为迎接锦国公主而设的宫宴。她以身体欠安为由婉拒了赴宴之请。她实在不愿前往，准确说，是不敢面对。对方来自锦国，而她曾在那个国度生活多年，倘若赴宴之人中有她识得的旧人，那相见该是何等尴尬？她如今贵为风羽国的皇后，身边已有帝王相伴，身边还有一个稚子相依。而那个孩子的血脉，偏偏来自那片土地。
“娘亲，你快出来看，雪下啦！”小净稚嫩的嗓音从外头传来，欢喜中透着亲昵。自从那晚她悄然探望女儿被发现后，母女之间那层淡淡的疏离便渐渐融化，小净如今已能自然地唤她“娘亲”，唤得温柔又甜蜜。
阮明月却是一愣，这盛夏时节，怎会降雪？莫不是自己听错了。她未多思，循着女儿的呼唤声走了出去。
小净并不在凤藻宫的庭院里，而是跑到了不远处的一片林地中。那是一处梨花林，待到春来，繁花盛放，白似鹅羽，皎若残雪，景色令人神往。“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虽是写雪之句，置于此处竟也意境相宜。
“娘亲这边！”小净欢快地奔过来，拉着她的手一路穿梭进林，脸上写满了兴奋与期待。
“你看，娘亲，那边是不是在下雪？是不是特别漂亮？”小净撑着下巴，双眼晶亮得如星辰一般，眼底尽是喜悦的光。
阮明月宠溺地伸手点了点她的小鼻头，柔声道：“你这小机灵鬼，真会胡思乱想。”哪里是雪？分明是羽毛洒落了一地，远看确有几分像那皑皑白雪。怨不得小净如此兴奋。
只是，这情景实在让人疑惑。就算是羽毛，那也该有个来处才是。这凤藻宫既无养禽之处，又何来这漫天羽絮？
“娘亲，小净有件事想拜托你。”小净忽然收起玩闹的神情，郑重地望向阮明月，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中写满认真。
“什么事呀？”阮明月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那触感又柔又软，像是碰到了初绽的花絮。
“娘亲你看这雪地好像铺着羽毛一样，好看极了，不如你就在这上面跳支舞给我看看好不好？”小净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语气满是期盼。
跳舞？阮明月微微蹙眉，“谁告诉你娘亲会跳舞的？我一向不喜欢跳舞。”她的话语显得严肃，仿佛这是一桩必须认真对待的事情。
“娘亲骗人！小净可是亲眼看到过的，你晚上都和月师傅一起跳过呢！”小净不服气地反驳，眼神格外认真。确实，她偷偷看过不止一次，甚至为此夜里爬起来看舞，结果还着了凉。
听着她一本正经地诉说，阮明月紧皱的眉头也不由得慢慢舒展开来。小净口中提到的“月师傅”，其实就是引月姬。这些年来，阮明月的心情一直低落，引月姬不知提了多少次舞蹈之事，想借此让她振作。起初，她心绪沉重，总是回绝，毕竟已经多年未跳，实在也无意再碰舞事。可引月姬执念极深，几次三番地劝，最终她只得答应。
她只选夜深人静之时练舞，因为白日总有人来往，跳舞对她而言更像一种独处的疗愈。说来也奇妙，真正跳起舞来，郁结的心事竟一丝丝散去，仿佛灵魂也随之轻盈了。
引月姬毕竟是舞艺名家，这五年间，她教了阮明月诸多曲舞，最让人称道的莫过于那支配着《凤舞》的《玉无香》。这首《凤舞》，背后流传着一个凄艳的传说——讲的是一位公主与宫廷琴师之间悲切动人的爱恋。他们相知相惜，却因身份的鸿沟注定难以相守。公主被迫远嫁邻国，在成亲前的那段时光，两人倾尽深情，交付彼此最后的温柔。琴师无力带她离去，只能将毕生琴艺化作一曲《玉无香》赠予她，而她则将这曲谱成舞，同样命名为《玉无香》。
传说那位公主到了异国后，在洞房之夜便以死明志，不愿违心相随；琴师音信全无，却仿佛与她心意相通，在她身亡之后也追随而去。一段殉情的故事流传至今，成了后人口中最刻骨铭心的绝恋。
静玉无香香自溢，兰心慧质质自清。
“娘亲，求你了嘛，就跳一个吧，好不好？”小净拉着她的衣袖轻轻摇晃，满脸哀求的神色。
眼下四周寂静安宁，不似有人靠近。阮明月望着女儿这副模样，终是点了头，小净极少提出愿望，今天便应她一次也无妨。“好吧，那娘亲就跳一支给你看。”她轻声答应下来。
阮明月轻轻将小净的手从掌中放开，缓步走进那片羽毛飘落的空地中央，侧过身柔声问道：“小净，娘亲该为你跳哪一曲好呢？”
“《玉无香》，娘亲跳《玉无香》吧！”小净早已等不及，双掌拍得啪啪作响，满脸的喜悦快要溢出来。
这孩子还真是执拗，阮明月一边摇头一边轻笑，这孩子是从哪儿知道这支曲的？脑瓜倒是灵得很。“好，娘亲这便跳给你看。”
话音一落，她便展臂立姿，婀娜起舞。
银月洒地，羽毛轻覆。阮明月素衣如雪，仿佛是那从月光中缓缓走出的仙娥，她的舞姿轻盈飘逸，恍若彩蝶穿花，又如流云随风，时而缱绻婉转，时而低回柔曼，舞影婆娑间，似有情愫轻拢慢捻。
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痕迹，眉间眼角依旧藏着不尽的妩媚与风韵，而今舞动之时，更添一分灵动与深情。她不再是那个端庄矜持的皇后，而是脱去桎梏，自由舒展的灵魂，在天地间舞出一段藏于心底的离愁与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