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雪夜惊鸿

与此同时，萧彻首次步入公主的寝殿。四下打量之下，一时间竟无言以对。内室两侧墙面皆设书柜，陈列着层层叠叠的典籍书卷。朝南的方向开启着两扇窗棂，窗下设一张长案，其上同样堆放满了帛书竹简。靠墙的角落摆着一张雕花精致、三面镂空的木制软床。
他在书案前立定，随手取起一轴帛卷轻展而开，竟是一幅中原地图。他俯下身，目光细细流连图中地形脉络，神情渐渐专注。
“你可看得懂这图上所绘之地？”身后忽而响起柔柔的女子声线。
他确信她并不习武，可每次她的脚步从未发出声响。
“这是……中原地界？”
她轻轻颔首：“也不知先祖是如何发现涧海所在，我们族人自避世至今已有数代。但我自幼心系中原，憧憬着那里的一山一水。有朝一日，我定要亲赴其间，踏遍山川。”
萧彻望着她眉眼间的向往，几欲出口相劝，却终究隐忍下来。中原之地此刻兵乱连年，生灵涂炭，那份美好遥不可及。
“你曾离开过涧海？”她问。
他缓缓摇头，眼神空洞中带着些许迷惘，静静注视着她那张洋溢着期待的面庞。
“既如此，来日你便随我一同前往中原如何！”
他一听此言，几乎脱口而出拒绝，只觉方才一瞬不慎窥得她秘密，如若被人发现只怕自己曾出涧海之事便将传遍天下。他心中大呼不妙，一阵冷汗从脊背直冒而下。情急之下，萧彻赶忙重提旧辞，欲趁机恳求她放他归宫为是。
未曾料到她正满面喜色地吩咐掩月与沉星将四下收拾布置：“别发愣啊，几日之后便是新岁，哪能任由屋里乱糟糟的，快些来帮忙清扫装点！”
竟又是一年将至，他低头轻叹。时光易逝，年轮转瞬重叠，而他仍在这片陌土徘徊不前。心中怅然若失，若何时得以脱身，离开这四海封锁之地，是否便能带着记忆中那一抹温暖，从头过起属于自己的人生？
到了除夕之夜，他随公主前往宫中，于天寿宫赴岁终家宴。
尽管外头天寒地冻、北风刺骨，可宴席之上却热闹非凡，众香环绕、花影摇曳。唯独一人缺席——素来爱着红衣、倚雪阁里的那位云妃娘娘，今夜却不知所踪。
这次团圆之宴气氛格外喜庆。绍扬君即将完婚，靖扬君又久留京城、婚事将近。太后瞧着满堂儿女，其乐融融，眼角眉梢尽是欢颜。
回宫途中，灵烟许是疲惫，坐于车中罕见地一言不发，安静得出奇。谁知才刚出了宫门没多远，她却猛然高声唤道：“快停下！停车，快停——”
萧彻原本心思飘忽，闻声蓦地惊醒，赶忙勒停马缰，尚未来得及询问何事，便见她已从车中跳了下去。
正觉疑惑之时，抬眼便见夜空中轻雪飞舞，纷扬洒落，雪点映灯，亮如梨花。
灵烟未曾理会他，只朝前跑了几步停于新雪初覆的路面。今日她特地换上粉色窄袖袍子，外罩大红锦斗篷，色彩明艳。那斗篷上金线盘绣，两只金凤展翅欲飞，领口白绒如霜雪一团，将她衬得妩媚柔美，动人心魄。
她在雪地中旋转跳跃，如同一只粉蝶翩然飞舞。此时此刻，她仿佛忘却了身份，也忘了沉重的宿命，只是一心投入这短暂纯白的欢乐中。远远望去，犹如一株逆雪而开的红梅，迎风怒放，惊艳了整个冬夜，也惊艳了他的心。
圣龙国坐落于临海之地，因靠近海岸，每年寒冬都极为短暂。往往在海面冰封初解之际，这片土地便早早迎来了草长莺飞的春时。而靠海的缘故，也令这里气候湿润，尤以春夏之间多雨频繁、天气变幻莫测。
寻常日子这些都算不上麻烦，可眼下情况却不同。公主清晨便独自外出，至今黄昏将至仍不见归来。偏又逢风雨交加，暴雨拍窗，乌云翻滚。萧彻坐卧难安，焦虑如焚，急得在厅中来回踱步。虽已派出数人四下寻找，却仍毫无音讯。
夜色逐渐加深，就在他望眼欲穿之际，远处小径尽头似有一道身影逆风而行，佝偻着身子、缓缓靠近。他定睛一看，双眼猛地一亮，几步冲上前去。
果不其然，竟真的是她！雨伞遮不住她全身狼狈，风雨早已将她湿透，衣衫紧贴肌肤，小脸冻得通红，眼底含着懊恼和尴尬。她低头看着身上那一身水迹，忍不住扯了扯裙摆，干笑着刚想开口，却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萧彻见状也顾不得其他，眉头紧蹙，一把将她横抱而起，语气中满是责备与关切，不由分说地朝屋内快步走去。才刚踏进门槛，她忽地低声说：“你果然是在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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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十，吉日良辰——正是绍扬君大婚之期！
作为本朝第一位被册封为一品夫人的女子，凤流音的出嫁自然引起万众瞩目。新郎又是当今天子之亲弟，婚典极尽隆重，整个锦川城被节庆氛围笼罩，街头巷尾处处张灯结彩，东城尤为热闹非凡。
睿达楼前更是红幡高挂，满目喜色，来往仆役脸上皆洋溢着喜气。除却主君未便参与其间，太后、靖扬君皆换上鲜红新装，就连一贯素雅的灵烟公主今日也罕见地着了桃红宽袖罗裙。她本貌美如花，衣着娇艳更衬得她风姿绰约、艳压全场，令人移不开眼。
今日，睿达楼外人潮汹涌，不少风流子弟夹杂其中，表面上是来道贺，实则多是为了一睹灵烟公主那令人惊艳的绝美容颜。
新郎洛绍扬，身着一袭绣有金纹的红袍，长发束以紫金冠，风姿卓然，俊朗非凡。平日温润如玉的面容，今日更添几分英气俊逸，仪态翩翩，令人心动神驰。
待到隅中时分，锣鼓喧天中一顶大红花轿自城西而来，沿途喜气洋洋，吹奏不停。洛绍扬亲自踢轿门，伸出那白皙有力的手，引着一只莹润纤纤的素手缓缓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