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法承受再次扰乱她那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情绪,更不愿亲眼目睹她因受惊而面如纸色,晕倒于自己面前。幸而屋内尚有灯光透出,借着那一点忽明忽暗的烛光,他贪恋般凝视着窗影之中她那清晰而温柔的轮廓。
昨夜托微儿悄然放入香炉的安魂香所赐,灵烟总算沉沉睡去,稍得安眠。翌日晨起,精神竟比往日略有恢复。
自三哥出走以来,她便时刻挂念圣龙的政局,不论身躯如何疲惫,依旧强撑着亲赴朝堂,只为稳住风雨飘摇的局势。可世事就是这样,你越担心什么,它便越快降临。
这日朝会之上,贺千羽在百官面前,冠冕堂皇地提出以“护卫銮驾”为由,请求将一支亲信禁军直接调入上仪殿——其野心昭然若揭,活脱脱一副急不可耐、却又资历不足的图谋者面孔!
他话才开了个头,灵烟已然洞悉其用意。但她并未立即发难,而是选择静观其变。贺千羽虽颇具机敏,却显然欠缺沉稳。他多年征战沙场,初返京畿,对朝局人情皆是一知半解,政务操作更是略显生涩。眼下本该低调处事,徐图积累声望和结交人脉,偏偏却贸然踏出最拙劣的一步!
圣龙政权陷入内乱,昔日宣王被幽禁于千机楼,再无翻身之望。新君神秘失踪,唯一仍存的洛氏血脉,也不过是个尚在襁褓的婴儿。在这乱世将起、权力真空之际,觊觎皇权之人又岂止他一人!然而论出身背景,论谋断远见,论朝中根基与银钱粮储,他皆逊于那些在朝中盘踞多年的老狐狸。就算他手握数百亲信禁军,又岂能撼动守护王城的圣龙主军?更何况,象征真正调兵之权的兵符,仍稳稳握在她洛灵烟手中!
他之所以急切欲将她软禁于宫中,无非就是为了控制这唯一的兵权。只是他忘了,自己虽受洛旭扬亲自培养多年,可终归不是洛旭扬,日后也永远成不了那般城府深沉、手腕凌厉之人!竟妄想学前王的手段,将她囚禁在深宫内院,未免太天真——即便她不反击,朝中那些历经风雨的大臣们,也自有千百种法子将他连人带心一起踢出朝堂!
她虽并不畏惧眼下局势,却明白这已经是个警钟。圣龙如今政局不稳,万不能久悬无主。更何况,她早已明白自己命数将尽,留给她布置未来的时间所剩无几。她必须立刻做出决断,为那镇守天地安宁的神碑,为亿万生灵的安稳,为圣龙未来的命运,更为了绍祥与微儿的长久周全,铺设出一条最可行、最圆满的生路!
果不其然,贺千羽的话音未落,朝堂之上已是群情激愤,众臣怒不可遏,纷纷斥责他是贪图权位、立场不明的奸邪之徒,几句激烈的言辞便将他喷得哑口无言。
然而灵烟却并未急于处置此人,毕竟在眼下这风雨飘摇的局势之中,她尚需借助他的存在来牵制那些暗藏野心却畏首畏尾的文武百官。于是她并未流露出半分不悦,反倒言辞温和地劝慰殿中众臣:“诸位大人请息怒,本宫以为,贺将军虽言语唐突,却未必心怀叵测,只是此时提出,略显仓促罢了。”她顿了顿,静听堂下官员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谏之声,又缓缓续道:“既然诸位本着一片忠心进言,此议便暂且不予采纳。但愿今后诸位共事之时,务必顾全大局,不可因政见之争而伤了同袍之谊。”
退朝之后,灵烟回到寝殿,顿时如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般,懒懒地斜靠在软榻之上,面色憔悴。微儿奉上一盏温茶,随即接过奶娘怀中活泼的洛绍祥,轻轻摇逗着。不一会儿,静谧的殿内便传来婴儿银铃般的笑声,打破了沉沉气闷。
听着熟悉的笑音,灵烟也扬唇轻笑,略带欣慰:“这些时日,实在难为你了。”她伸出瘦弱的手,在空中轻轻摸索,终在微儿脸颊上轻抚而过,“日日操劳不息,我这才发现你已瘦了许多。”
“公主不必忧心,照顾孩子本就分秒难闲。况且奴婢身体素来强健,经得住折腾。”
“还好,有你在我身边。”灵烟叹息着轻声说道。语气一转,又似乎蓦然想起什么,“东凌王……是否已入城?”
话音落下,微儿神色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她斟酌着语句,缓缓答道:“三爷擅离军中,而公主当时昏迷不醒,贺将军便与众将商议后,当即撤销了您早前的旨意。此事公主不以为然么?”
从眼下局势来看,贺千羽等人当时做出的决策亦属妥当。然而如今形势突变,连这等出身寒微、毫无根基之人竟也开始心生异志,灵烟清楚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再不做决断,局势恐怕将更加难控。可如何破解眼前这局,她尚未寻得最稳妥之策。
“今日朝中争论纷扰,公主是否过于劳神?不若小憩一会儿,等到用膳时分,奴婢再唤您起来可好?”微儿小心劝慰,眼中满是关切之意。
“不行,我必须设法尽快打破眼下僵局,也好为你与绍祥争得一线生机。”
“我们愿意追随公主,无论生死。而且公主虽然身中剧毒,事情也未至绝境不是吗?三爷不是已经启程去为您寻找解药了?说不定很快就能传来好消息。”
“他去为我寻药?你怎么得知的?”
不好,话一出口微儿便知不妥。然而她历经波折,本就聪慧过人,眨眼便有了说辞:“那日三爷的书信是由奴婢朗读的,信中提及此事,奴婢记得十分清楚。”
“也是,我倒将那封信忘得干净。信中所言,无非是我那位师父与师兄。然而在我出征武通关前,师父已然避而不见。母亲病重之时,二哥曾亲往山中寻他求助,却只寻得一封信,说是世缘已尽,自此不再来往。我那师父素来行踪不定,隐逸山林,若真是半仙之体,早就知三哥会前往,想必已早早避开踪迹。如此看来,三哥此去恐怕也只能铩羽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