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自己在一个黑暗的空间里游走了很长一段时间,这个空间没有尽头,像一个开阔的平原,我想出声呼救,却像电影一样被消声了,在那个空间里,我尽管一直前行,却并不觉得累,我偶尔还是觉得有人来我身边照顾我,可是那人的气息不是安生,我并没有太多期望。
终于,前方的黑暗像一块幕布被一道明亮的光刺破。
我抬了抬眼皮,原本紧紧合着的双眼露出一条缝隙。
好刺眼的光,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身边坐着的人,竟然是凉彤。
“你醒了。”还是那张略微带了些稚气的脸,梨花般白的肤色,眼里却少了初见时的灵动,沉寂得让我有些害怕。
我拿手抵住额头,好痛,眼前一黑。
他连忙把我扶起来,动作有些急,把我弄疼了。
“对不起。”没有波澜。我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他见我,一次比一次生疏,我很费解。
“你怎么会在这里?这又是哪里?”我皱着眉对他说。
他微微一怔,看着我,不自然地说:“你走出客栈的时候,刚好被我撞见,我就跟着你到了这家医馆,半夜你进去了很久都没出来,我有些担心你就敲门进去,谁知道你已经昏睡过去了,你的事情,那个大夫也告诉我了。桂姑娘,听凉彤一句劝,你放手吧。”
“你又知道什么?”我瞪了他一眼,虚弱地回应。
他的嘴角一抽,终于不再说话了。
我靠着床沿,目光空洞地盯着前方的帐幔,灰蒙蒙的像我的心,我知道我应该去找安生,可是我真的觉得累了,一动都不想动。凉彤也有些疲惫,可能守了我很久,眼圈很重。
“你去休息吧。我醒过来,就说明我好了。”
我的声音还是很嘶哑,他听得眉头又皱了皱。
他没有走,我也没有再赶他,我们两个就那样面对面坐着,一声不吭。空气很凝重,我觉得我们的气氛很奇怪,只是不知道怎样打破这种尴尬,我希望我可以像第一次和他单独相处那样,无所顾忌地和他谈天说地,只是我觉得我们有些变了,亦或许仅仅只是他变了。
“那个时候,你为什么要走?”
“……”我没有回答,只是定定注视着他有些感伤的脸。
还是那样绵软的声音,却多了一份埋怨,我不知从何安慰起。
“为什么什么都没说得走了?”我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他的黯然,让我心里升起了愧疚,我做错了什么吗?
终于,他再盯着我看的时候,眼里写满了依恋和愠怒,我曾熟悉的温度:“桂儿,为什么这样对我?”
“对不起……”我咬着唇,低下了头。
我只顾着怎样躲陆拓,怎样逃开陆拓,却忘记了和我交心的你,明明前一天还和你谈笑风生,还想着把你当亲弟弟看待,第二天却想都没想的把你丢下了。
是我丢下了你。
“桂儿,你心里,有我吗?”我倏地一惊,看向含泪的他。
一时踌躇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的脑子里很乱,可是他的眼里却写满了坚定。
“你别这样看着我。”我说了这一句,他眼里的神采便暗下了一些。
“桂……儿……”他艰难地从牙缝中吐出这两个字。
我很是不忍心,别开脸不看他,“你知道我现在和安生在一起吧,我既然是有喜欢的人了,你又何必执着于我,更何况,我们不过只是认识了几天而已,呆在一起的日子更说不上长久。凉彤,你把我当姐姐看,不好吗?”
我说完这一句话,房间里的阳光很给面子地暗了一些,我哆嗦了一下,觉得有点冷。
那头沉默了很久,绵软的声音突然被低沉阴森的声音替代了,我又是一惊。
“他有什么好?一个过了今天没有明天的人,有什么好?如果你喜欢的是少爷,我倒输得甘愿,也可以安慰自己说是自己不够优异,可是安生,你告诉我你喜欢他什么?”
我惊得回头,却被凉彤那张阴郁的脸吓到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有那么恐怖的表情,嘴唇青得发白,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你知不知道我一直都在等你,一直都在找你,每天每天,我都会去我们呆过的那片竹林看你是不是在那,昨天在竹林遇见你,我以为你是回来了,你是来找我的,可是你对我说什么?桂儿,你对我说,救救我。谁能够伤你,我又怎么救你,你知不知道我心里对你有多少期待,你又知不知道,我所有的期待,都在等待和意外中被磨光了。桂儿,你的心里始终都只有你自己。”
“凉彤,我不知道……”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他抢去了话头。
他凛冽的声音让我觉得害怕,那不是凉彤,不是他绵软得像蜜糖一样的声音。
“对,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一走了之,让别人肝肠寸断,你没有一点犹豫的样子真是让我恨,我恨你,我恨你说‘你又懂什么’!其实真正什么都不懂的人,分明就是你。”
那寒冷的目光绝望地像冬天里即将燃尽的柴火,已经没有残留的温度,只剩下叹息,最后的叹息,转瞬将化为黑暗的沉寂。
“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想着服个软,伸手握住他的衣袂,“凉彤,我知道我错了……”
他眼中的恨意却还存着,没有一点退散的意思。
“凉彤,你当真不可原谅我?我是想离开陆拓的,但是我没有想过离开你,我想离开的,是让我畏惧的环境让我畏惧的人让我畏惧的事情,不是你……”
就在此刻,吱呀一声,木门被打开了。
我顺着声音寻过去,只一眼,心中五味杂陈,我想我是快要死掉了。
他瞪着一双眼,站在门口远远地望着我,声音因为气愤失去了平日的客气和温和,替代的是微微的颤抖:“我让你觉得怕了?”
青色的长衫和那张有些憔悴却带着痛楚的脸。
不要。
“我已经想尽办法放了你了,你却还是怕我,桂儿,你为何要这样伤我,我这样待你,我这样待你……”他喃喃道,凝望着我的脸。
我几乎是跌下了床,顾不上浑身的酸楚疼痛,挪动着身子向他的方向爬过去,“陆大哥,你别误会……”
“桂儿。”凉彤想要扶起我,托住我的肩膀。
陆拓的嘴唇泛着白色,那双皓亮的眼睛黯淡了下来,我曾深深畏惧的英气,也荡然无存。
是我让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我……
他从腰间的白玉佩带中拿出一样东西,轻轻地放在地上,望着我的眼神复杂,“一直想和你说,我替你报的仇,你不用还我的恩了,我什么都不要你的,现在说了,再加一句,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陆大哥!陆大哥……”我唤他,可是他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没有回头望我一眼。
“你看看,我就说,跟着这姑娘,准有热闹看。”
“敢问姑娘芳名?”
“救救我……”
“别怕,别怕……”
“你去了就知道了。还有,你既然直呼凉彤名字,叫我的话,也不妨换个称呼?”
“你一声不吭,是想去哪儿?”
……
那一幕幕的场景都在我的脑海中像电影一样上映了一遍,我整个身子趴到了地上,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陆拓……你回来。”
我怕你,只是怕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你的心意,我想逃,只是不希望辜负对我有恩的你,你让我再不和你见面,你让我不要向你报恩,你要我的心里愧疚让我心虚让我无地自容把我的自尊自爱毁得一点不剩……
“桂儿,你这又是何必。”他见不能扶起我,干脆同我一般,坐到了地上,他轻轻一揽,我整个人便跌进了他的怀抱,好闻的味道,芝兰的熏香,就像我们第一次相逢,如果我没有走,或许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了。凉彤,我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是场梦就好了。是场梦,只要醒了一切就都会恢复正常。我或许还是离凉彤和陆拓的生活远远的,却不用受这样的诀别,我虽然还是没有找到安生没有陪着他看夕阳,却也不用纠结该如何安慰他如何让他相信我只想和他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