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蟾宫
陈妞妞
2024-08-15 21:10
第4章 四 何不潇洒两相忘
画里的我笑得无忧无虑,天真浪漫,而我有多久没这么笑了,怕是永远也笑不出来了。画卷被我用冰凉的手完全摊开,右下角是曾经熟悉无比的署名——石洌风。
——“石头,你走慢点,等等我啊,他们都说你‘剑笑天下,画笑红颜’。起初我还不信,我以为你只是舞剑舞得好看,原来你画的画真的也这么好看!”女子一袭粉衣,手上刚摘了一枝桂花,一脸崇拜。
“我幼时练剑,都是以石墙为纸,利剑为墨。剑与画,与我来说,都是一样手到擒来。”男子英俊的眉角隐隐有一丝笑意。
“我才夸你一句,你也不知道谦虚一下啊!”女子不满道,似又想到了什么,“不然,你给我画幅画像吧!”
“我素来没有特意为谁画过画像。”
“小气!臭石头!小心烂死在臭水沟里。”
“我只给一个人画画像。”
“谁?”女子很兴奋。
“我的娘子。”男子停下脚步,望着那个女子,黑色的眼眸中像有一潭深渊。
女子满脸通红,风吹落几朵银桂,从她脸上飘落,满是娇羞。女子手指缴着半天衣角后,说出了一句煞风景的话,“那个。。。。。。我饿了,晚上我们吃什么?”
。。。。。。
——这副画是和一大堆珠光宝气的聘礼一起送到沈府的。那时候,我才知道,我的丈夫,除了是天辰的皇帝,还是名满江湖的剑侠石洌风。
石洌风,我曾死心塌地,巴不得把自己最宝贵的一切都给他的那个人。他真的毫不怜惜地拿走了我最宝贵的东西,他偷了我的心,害了我娘的命。
“桑桑,我要喝酒!”我对着不停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并不时拿侧眼偷偷瞄我的桑桑喊道。
——“人在江湖飘啊,哪能不挨刀啊!你喝,你喝。。。。。。”
“不对,呃,我已经喝过了,到你了!”
“再来再来。。。。。。”
“四个喜啊,五魁首。。。。。。”
酒过半酣,坤宁宫的所有人正在我的淫威之下行着酒令,一个个平时看着规矩得很,真的玩起来可不比桑桑差!
“娘娘,好酒量啊!满上满上。。。。。。”
“呀,没酒了!”
“啊,这么快就没了啊,呃。。。。。。”小连子打了个嗝,摸摸肚子,“不怕,奴才这就去御膳房取来!”
“好,我们等着你!喂喂,你走稳点,凳子都被你撞倒了,哈哈。。。。。。诶,那里是门!”我一边摇着空酒瓶一边笑着小连子。
“你怎么不走了,不会撞傻了吧。。。。。。哈哈。。。。。。哈。。。。。。”
“沈。。。。。。沈将军。。。。。。哦不,奴才参见国丈大人!”只听扑通一声,小连子整个半跪半倒在了地上,我爹紧接着走了进来,那脸要多臭有多臭。
瞬时间,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沈盖参加皇后娘娘。”不愧是带着沈家军驰骋沙场所向睥睨的爹,把所有人都威慑了以后,还能若无其事地向我行礼。
“爹,你想,想让女儿折,折寿吗。。。。。。”我摇摇摆摆地扶住爹,他似乎是被我的酒气熏得不十分愉快,摆摆手,让一干宫女太监都下去了。
“桑桑,给你家娘娘沏壶茶来!”爹吩咐完桑桑,对着我连叹了两口气。
“蓝儿,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以前在家里,你怎么胡作非为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你怎么还能这么任性呢!你现在是皇后,是一国之母,一言一行都要有母仪天下的样子,可看看你,简直是越来越不成体统了!”
我低着头,准备接受他的长篇大论。
“算了,该说的在你出嫁前爹都已经说过好几遍了,你从小便是个聪明的孩子,爹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做。蓝儿,你已经是个大人了,切不可再像从前那么任意妄为。”
“蓝儿知道了。。。。。。”难得爹将一长段说教缩成了精简版,我连连点着头,头越加昏呼呼的了,只接住桑桑递过来的茶,咕噜咕噜吞了下去。
爹见状,摇了摇头,我知道我怕是达不到母仪天下的要求了。
“爹这次来,是跟你说一声,天辰与紫南交界处有所动荡,爹又要离开一段时间。。。。。。”
我抬起头看着爹,爹的皱纹又多了,我看不真切,“又要去打仗了吗?”
“你放心,不到万不得已,爹不会出兵。。。。。。”爹像小时候那样摸着我的头道,“蓝儿,你们俩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你不肯说,爹也不问了。有些事,你该试着去放下,千万别等到想弥补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没有机会了。”
爹转过身,我看见他把头抬得很高,他道:“爹对不起你娘,一直忙着打仗,还来不及带你娘去登一次西郊的象牙山,她便去了。”
爹的声音弱了下来,两鬓的白发又多了几撮,原来爹也已经老了吗?
“爹不想看到你像爹一样,别等到来不及了再去后悔。”爹看着我的眼睛,道,“蓝儿,试着去接受他吧,你娘也一定是这么想的。”
“娘,她真的也这么想吗?”我的眼模模糊糊的,依偎在爹怀里,像小孩子一样问着爹。
“是的,你娘的心愿便是你过得开心。”爹说。
——
半个月来,李洌似乎一直很忙。白日里见不到他,每回都是在我将将入睡的时候回来,不说一句话,只从背后抱着我,安安静静地入睡。他的鼻息很沉,看来天辰与紫南的边境之乱没那么容易平息。
我记着爹说过的话,他说娘的心愿便是我过得开心,可是我跟李洌在一起真的能开心吗?我觉得有必要理一理和李洌的千丝万缕的关系,我曾经爱李洌,现在却不敢爱,不会爱了;我恨李洌,我杀不了他,我下不了手,在这宫里,我进退维谷。
既然这样相互折磨着,还不如潇洒地相忘于江湖,或许我求求他,他会答应偷偷放了我出宫去,再放把火烧烧这坤宁宫,就说天辰沈皇后死于火灾,一来对史书有了交待,二来爹还是会以国丈的身份为天辰卖命,三来我也得了解脱。
虽说火烧坤宁宫这事得有不少损失,但我相信天辰皇帝还是担得起这代价的。我暗地里为自己天衣无缝的计谋沾沾自喜,便用宫女准备的玫瑰花瓣泡了澡,香气凝人,果然很舒服。桑桑准备了饭菜,桌上摆着两副金色碗筷,月早已悄悄爬上了窗口,只是要等的人却一直没有来。
我从墙上摘下湘妃笛,对着窗外的半轮弯月,慢慢吹了起来。我还是只会吹春江花月夜,还是吹得凄凄惨惨。
不知何时,有人从背后将我环住,我微微诧异,他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桑桑说,你在等我回来。”
“嗯。”我点了点头,收起笛子,想要从他怀抱里走开。可他却将我抱得更紧。
他的心情似乎很好,声音也很愉悦,“你一直只吹春江花月夜,改日我再教你几首别的曲子。”
我摇摇头,“皇上国事繁忙,怎可将时间浪费在吹曲上。”
他呵呵笑了起来,笑声是那样清脆爽朗,“从前这样娇蛮任性的蓝儿,竟也会忧心国事?”
他心情不错,看来是求他放我出宫的好时机。
我转过身面对着他,他比我高出一个头,我仰面道:“我娇蛮任性惯了,你能让我再任性一次吗?”
他摸着我的脸,微凉的唇印在我额头,我听见他低哑的嗓音,“我可以让你任性一辈子。”
我笑笑,“只要这一次就够了,以后再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