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忙碌还是懒散的时光都在飞速流逝,教师节后没几天就是名存实亡的黄金周,还好在努力挣扎下,校领导摸着胸口给他们挤出了三天半假期。
宅属性深入骨髓的曲奇假期安排:吃,睡,吃,吃,吃,睡。活在当下,享受人生。
只是,美好的生活在第二天,就被无情的,打破了。
深夜或者说凌晨四点连看五十集动漫后才尽兴入睡的曲奇在十月二号七点半被陈朗从睡梦中拉起来,迷迷糊糊的穿戴洗漱完毕坐在出租车里还没彻底清醒过来。直到陈朗把她扔到机场的长椅上,塞给她便利店买来的面包,她才有些许意识开始观察周围情况。
“接机?”能来机场,除接机送机就是坐飞机,陈朗貌似没有坐飞机的打算,就算要坐飞机也没道理拉她送别吧?
这么说来,按道理他朋友也没必要拉着自己来接吧?
“嗯。”有些焦灼的抬手盯着腕表,又抬头望向机场出口,陈朗觉得自己竟然有些…紧张?
“谁?”到底哪个能面子大到劳烦自己接机?想到被无情打断的懒觉,曲奇表示非常愤怒,无论是谁都无法饶恕。
“等下你就知道了。”对于曲姑娘的疑问和愤怒,陈朗完全敷衍过去,依旧焦灼又紧张的张望着。
蔫蔫的曲奇首次被陈朗忽视,垂下晕乎乎的脑袋,对于即将到来的某某没有任何期待,内心沉重而又哀痛的悼念自己逝去的美容觉。
实在无法容忍她半死不活的样子,陈朗暂时把黏在机场出口的目光抽离开来,难得皱起眉问,“你能不能精神点?”
“让只睡了三小时的我跳广场舞给你看吗?我告诉你,陈朗,你这是反人道的!”睁着还有红血丝并且近视的眼睛,有些涣散的抬头瞪过去。
对视着毫无威慑力,大而无神的眼睛,陈朗觉得有些想笑,原本的焦躁也平静下来,“我又没让你四点睡啊。”
“可是在七点吵醒我的是你吧!”亏他好意思那么无辜,曲奇觉得更加愤怒了,“难道你不知道吃和睡是我熬过今年的动力吗?!”
“我叫你是……”
“原来以牲口为目标是你生存的追求?”
“……”忽然听到有人接话,睡眠严重匮乏的曲奇因为脑供血不足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骂他,半张着嘴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抬头就看到陈朗身后没有什么表情但感觉分明就是鄙视的男生。
时隔多年,曲奇都还记得那天的曲默穿着松松垮垮的白色外套站在那里稍稍垂下视线看她,好像就只是看着没有任何情绪。头发稍长,细碎的发丝堪堪及肩,眼睛黑的十分纯粹,皮肤近于病态的苍白,身形纤瘦,明明是男性四肢却好像轻轻握住就能折断,整体有种拒人千里的清冷气质。
她见过很多好看的人,曲默绝对是最特别,拥有让人找不到言语形容的吸引力。如果说看到陈朗和其他男生会想要依赖,那么对曲默就是非常想要保护怜爱的类型。当然,这只是初印象,后来曲奇人生中的曲默,强大到任何人都没有资格胆敢同情。
在曲奇还消化那句话的时候,早就知情的陈朗倒是情绪很高对漂洋过海的曲默问候,“你终于回来了!”
他们同姓曲,在户口本上是兄妹,但也仅限于此。
在还没有他们的时候,曲家爹妈结婚十几年始终没有什么动静,本来准备孤独终老没想到终于在迈过四十岁门槛的时候怀上了曲默。在某次陪同曲妈妈产检等待的过程中,曲爹在护士说服下也做了检查,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生育能力。在那个时候那个小破村,什么风吹草动都能传的惊天动地。曲爹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好面子什么都没说把这事压在心里,但是从曲默出生开始就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
等曲默长到四岁,去村外河边玩的时候拖回来个篮子,里面装了个刚出生没几天的婴儿,皱巴巴的脸通红通红,攥着拳头张着没有牙的嘴,憋了半天才发出很微弱的哭声。篮子里还有几件小衣服跟张纸条,上面写有小孩的生辰之类的。
平时总会因为芝麻大的小事责骂曲默的曲爹难得没有生气,招呼曲妈给小孩借了点羊奶,之后就养在自家,起名叫曲静,即现在的曲奇。
那之后曲默处境就更糟糕了。
三年后曲家朋友(陈朗祖父)去拜年的路上,看到穿着薄薄一层破秋衣蹲在马路边玩雪,手指通红,脸蛋通红皲裂的曲默。
“穿这么点怎么不在家里呆着啊?”
听到问话,曲默低着头,半天才憋出一句,“俺爹不让回家。”声音比苍蝇没大多少。
那年开春,在征求曲默自己和他家里人的意见后,陈朗祖父把他送到海外让那边朋友负责接应。
之后大概问过几次,得闻他开始学医也就没再多管,完全是听天由命吧。
他求学过程中经历的遭受的,曲奇都不知道。她只是依稀记得自己有个小哥哥,在三岁后就哪里都找不到了,后来只是听母亲提起几次曲默的小名,而这时候父亲背过去抽着旱烟,昏暗的灯光让他看起来很是沉重。
本来曲奇已经淡忘了自己家里包括小哥哥的事,二十一岁的曲默,毫无预兆的站在她面前。
好像是风吹即散的幻影,偏偏又是真实的存在。
黄金周第二天早上八点,机场人来人往比平日里更加闹腾,曲默似乎完全没有接收到周围的喧嚣,平静的对陈朗点点头算是对他问候的答复,“可以走吗?”
“哦,可以。”回过身拉起神游九天的曲奇,再看曲默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提,“诶,曲默哥你行李呢?”
前面的人脚步犹豫了下,认真想了想回答,“没有必须要拿的东西。”
“卧槽!你在英国呆了十…”被突然出现的曲默惊得脑袋反应速率大大减慢的曲奇掰手指算了下,“十四年!你居然没什么东西带给我?”
“你在中国呆了一辈子,等你走的时候是不是要用残留的怨气让亚欧大陆给你陪葬?”
“……”
他稍稍回过头瞥了自己一眼,依旧没有什么感情波动,但是曲奇分明觉得自己遭受了鄙视!
而且,至今为止两句话让她明白,这个人嘴里的话,每句都应该被扔到洗衣机里,林景跟他比都差远了!最重要的是,根本无力反驳啊!
刚刚回国的曲默在这里没有住处,陈朗就近订了酒店套房安置他。虽说他们租的套间还有个屋子,但是没有清扫过,家具也破旧,实在不能拿出来委屈曲默。
询问过他还暂时没有什么计划,陈朗在交代几句后准备回去让坐十几小时目测还没习惯时差的曲默休息,自己跟曲奇先回去。
临走时陈朗要留曲默的电话,后者盯着他准备记号码的手机静默良久良久。
“我没有。”
“……”陈朗陷入沉思。
“……”曲奇难以置信。
得知曲默要回国的消息,是陈爸爸国庆前打电话来匆匆通知的,而陈爸爸似乎提到,是英国的老师主动联系他祖父。
后来确定乘坐航班,联系接机,都是陈朗跟自称曲默养母但是声音很年轻的女人沟通,在机场还好曲默搭话,否则他们兴许会等到地老天荒。
所以,这家伙,好像是真的,没有手机。
“…没有啊,”等下顺便买个手机吗?还不知道他是回来看看还是常住,办了地方卡在别的城市用会产生高额漫游费,在国外漫游费会更高,“你在英国的手机呢?”
“没有。”曲默语气十分认真,让别人觉得怀疑他都是一种罪恶。
“那你平时怎么联系别人?”
想了想,曲默淡淡的回答,“没有谁需要联系的。”
“噗——这就是报应,谁让你说话那么得罪人!”终于觉得扳回一城的曲奇面对自己久别重逢的哥哥,没心没肺的开怀大笑。
“曲奇!”决定等下就去买个手机的陈朗制止了某人丧心病狂已经流出眼泪的狂笑,把手腕上的表凑到眼前对曲默说,“现在九点十七,等十二点的时候我来找你,可以?”
对方没有什么异议,稍微点头表示同意后就陷入自己的思考当中。
只有曲奇变本加厉的狂笑,弯下腰擦着眼泪同时对曲默得意的做出总结,“哈哈…你的人生,哈哈哈…一定很无趣!”
垂下视线看着她,曲默并没有半点生气的迹象,依旧用他云淡风轻的语气说,“你的人生一定很无聊。”
随后,曲奇停下狂笑瞪着他比个中指,拉着陈朗重重摔上门干脆的走掉了。
无论是哪里的夕阳都只是夜晚前短暂的绚烂,稍稍停留而后消逝。简安城招呼服务生续杯后,拿着勺子慢吞吞搅拌着。
“也就是说,留学期间你都没有回去过?”
“嗯,我在英国第二年被住在伦敦的夫妇收养,以后就没想过要回去了。”努力回想那时候的事情,几秒后曲默又补充说,“相比收养我觉得他们只是提供我经济,大多数时间我都呆在研究室根本没有机会和别人接触,包括养父母。”
“所以你英语比普通话标准啊…话说你概念里的别人代指人类吗?”听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简安城冥思苦想了半天得出结论,“那你小时候是不是没朋友。”
“对,而且那个时候我并不觉得需要朋友,所以没有你想的那么悲惨。起初他们的话我根本无法理解,出国四五年后算是可以用语言沟通,也觉得没有这种必要性。基本来说,我只从导师那里接收方法和素材,然后在实验室执行操作。”就算现在回想起那时就差与世隔绝的生活,曲默也没觉得有什么寂寞,“再后来导师教授我足够多,我就只需要资料之类,连指导都省了。”
“…”所以说那种生活正常人类可以接受吗?
“临回国前四十天左右,我都在学中英文的口语。原本计划里我应该在七月份返程,跟养父母告别时才发现语言表达能力太糟糕,丧失大概有百分之八十的口语能力,所以请兼中英双语的老师辅导了很久才被放行。”
…你的语言老师会教你才见面就骂妹妹是牲口吗?!
回想他描述里那个时候的曲默,自认为此生语言功底无法发到那般犀利度的简安城吞了吞口水。
“你那个时候跟现在…区别挺大的。”至少她认识的曲默多数情况下很安静,就算需要他长篇大论的时候也谈吐文雅用词得当,听起来就属于家教优良的那类。
“你是说…说话方式吗?”
点头。
“唔…”认真回想曾经的对话,又总结了半天,曲默才开始对她说明,“陈朗说过我开始在中国工作后,以前的说话方式就慢慢改掉了。才回来的时候我处于没有自己的意志和情绪的时期,全部按照本能做事说话,比方你告诉我接下来去女洗手间我也会照做,完全没有自己的思考。那个时候说话方式大概也是完全出于本能而不是情感,这样看其实我直白反应的心里应该很…阴暗?”
“不不不,相信我你只是天然呆!”没朋友已经很糟糕了,要是再心理阴暗,完全是黑化的flag啊!
“唔?”从来没觉得自己呆的曲默顿了几秒,见她没有再说下去的又自己接下去,“之后在中国找到工作,也慢慢适应这个国家,周围要相处的同事很多,也就渐渐有自己的考虑吧,算是?陈朗最后好像说我这样,是被社会磨砺的圆滑了?”
“的确总结精辟!他好像很了解你啊…”不过你还是天然呆。
“嗯,要继续吗?”
“当然!”他的经历比想象中少了很多光环,但却愈发让简安城有想了解的欲望。“那个,我想先听你说留学的事。”
“唔……”曲默沉思着喝完了草莓奶茶,然后犹豫着说,“那个时候想到的只有理论,标本,实验,唯一接触的活人是几位导师。”
“就这样!其他呢?”
“没有。”
“…”你对实验室绝对是真爱,“学校其他同学呢?”
“也没有,我并不是在高校学医,而是类似于培训组织,参与的最后只有我而已。那个时候我只读过半小学,回国的时候也只有医师证没有学历证明之类。”
“诶?我记得你是双硕士?”而且另外的专业是跟医生怎么都不搭边的法律。
“那是之后的事情,要先说吗?”
“不不不,你按自己顺序说就好!”
“这样。”草莓奶茶余味散尽,曲默望着日本渐晚的天色,开始讲述接下来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