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冲出这么个身手敏捷还不留情面的人,我又是欣喜,又是疑惑。可是,待我认出那人是谁,心里却只剩下了酸涩。
法伦,前元老会的成员,弗莱恩的朋友。
八年前,正是他,跪在逆思诺宫大门前为弗莱恩求情。那时他说,弗莱恩绝对是好人,绝对是被异种族利用了,他绝对不会背叛神族。
那是几乎拼上性命的信任。
现在呢?
“弗莱恩,你到底要错到哪一步?”法伦一边落拳,一边大吼。
“哼。”被乱拳打过的弗莱恩不屑地笑了一声。他稍用些神圣力量,就创造出一道隔空屏障,抵住了法伦落下的拳头。那些看似暴雨一般的拳,好像并没有伤害到他,他轻轻晃了晃脑袋,气定神闲地对屏障外的法伦说道:“法伦,没想到你能从笼子里出来,不愧是原来元老会排名第三,全思诺的四位大贵族之一。”
法伦啐了一口:“你还有脸说?四个大贵族现在只剩下你我两人。巴鲁玛被你利用死了,你连你的妹妹都不放过。弗莱恩,你还有人性吗?!”
弗莱恩说:“只剩两人?你果然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如今连数字都不会数了吗?”
法伦大怒:“我说的难道不对?”
弗莱恩笑道:“明明是只剩下我一人。”
不等法伦反应,弗莱恩的手瞬间化作利刃,向前刺去。
所有人都呆住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他只那么简单一下子,就用手刺穿了法伦的腹部。
弗莱恩依旧笑着:“法伦,你能来这里我很高兴。你提醒了我,你还有利用的价值。”
在远处看不清法伦去表情,可这样的场景,我能猜想到,法伦有多惊讶。
有多失望……
法伦背脊上红色晕染开来,水流缓慢旋转,在他身后聚散,宛若一朵红色的花,从盛开,到凋零。
重复的场景,重复失去。
“不!!!”
我失声大叫。
为什么,人们接连在我眼前离去?
我是西迪斯和纳兰雨的女儿,我得到过卡维的力量,我做了八年思诺的统治者,可是,为什么我连自己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
我再也不要看着人们在我眼前消失!
就算要我死,就算是没有意义的挣扎,我也绝不能只是看着。
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唤出渊火,猛踩地面,冲向空中的两人。
迎着翩然落下的红色花瓣,我冲到了法伦身后。渊火发出骤光,猛击向弗莱恩的双肩,迫使他的手脱离开了法伦的身体。法伦撞到我的怀里,连着他和我,向下跌落了数米。
扭过身,我不等犹豫,拉着法伦向下急速游去。
法伦侧过痛到扭曲的脸,张嘴要说话。我大喊:“闭嘴,我不会让你死的!”
可是,法伦却还是坚持拉住了我,扳过我的肩,对我笑着摇了摇头。
那个表情……
好像佩迪最后的那个笑。
温柔……到苍凉……
我慌了,声音颤抖起来:“法伦,你要相信自己,相信我。我带你离开这里!你会没事的!”
然而,身后弗莱恩已赶到。“上钩了。”他笑得诡秘。
法伦用他的蛮力抓住我的肩膀,他用他的身体挡在我和弗莱恩之间。终于,他还是开了口,一张一合的唇边,淌着血。他说:“弗莱恩的心并不坏……请你……救救他……”
他的话没有说完,白色光针已从他的背脊刺入,从胸口穿出。
放出攻击的,是他的朋友。是他最信任的人。是他到最后一刻,都想要维护的人。
可是,那人背叛了他的信任。
他也早已心知肚明。
死亡,能让人变得坦然。他笑容灿烂,原谅了自己错误的判断,原谅了对方的背叛,更是原谅了,无所适从的我。
不能原谅自己的我。
他的喉头动了一下。如果我还能听到什么话语,那么,说话的,只有可能是他的灵魂……
我挣扎着,点了头。
可是,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嘴角的笑,永远都不会消失了。
唇边干枯的花朵,也不会凋零。
……
弗莱恩出现在法伦身后,他拽着法伦的后领子,像对待垃圾一样,看都不看一眼,就将他整个人甩开。接下来,他伸出食指和中指,迅速在我的额上点了一下。
“艾斯黛妲大人,这个场景,你还熟悉吗?”他说。
他提起我的前襟,将我悬在半空中。
我一脸恍然,缓缓举起握着渊火的手,望了望。
明明,力量还在体内,可是,却使用不出来。
我的经络被他操控了。
佩迪的……不,是伊娜族的力量。
终于,法伦的身体落在了地上,“轰”的一声,那微弱的声响回荡在整个军营中,格外清晰。海底的沙,扬起一个畸形的圆,然后慢慢落下,在水中画出白沙的涟漪。
世界再次变得像是慢速播放的电影。
放眼下望,没有人有动作,没有人说话,人们就像一座座雕塑,都是静止的。远处的冲杀声越来越近,兵临城下,城内却安静得像无人空城。
我才明白,确实是我上了钩。
弗莱恩是大贵族,元老会的元老,他本来的力量就很强大,何况他得到了伊娜族的能量,得到了天上人的能量,他已经能够控制在场的所有人,让这里所有的人被定身。
他并不是没有控制住我,而是,故意不去控制我。
他利用法伦的命,演了这样一出戏给我,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主动靠近他,好让他亲手制服我,折磨我,让我痛不欲生。
胁迫我这出戏,又要演给谁看,我是知道的。
卡维……
哼。
我在心底暗笑。
不想事到如今,这早已支离破碎的感情,却还能被人所用。弗莱恩他,并不该是那个懂得我和卡维之间的感情,有多执迷不悟的人。
深吸一口气,我的语气出奇的淡然:“弗莱恩,天下不过一盘棋,你步步为营,今天终于现身,就是料定了,凡在这天下,都不再有人敌得过你,对不对?”
“难道你不这么以为?”
“不,”我摇了摇头,“你有罪。有罪的人,就必须赎罪。”
“哦?我有什么罪?”
“难道你不知道?好……既然你要我数,我便数给你听:思诺节的时候你使用禁咒,差点害死殿下,实际上却是害死了尼米尔。你逃到贝奥后,又差点害死弗洛拉和她的孩子蓝。如今,佩迪被你杀了。就连信了你那么多年的法伦,你也只是把他当成一道工具,亲手杀了。光这些条人命,还不够指明你的罪吗?”
“他们命该如此,怎么说是我的错?胜者为王,活下去的人就是正义。何况,艾斯黛妲大人,这里的每一件事情,似乎也都与你有关吧?难道,你就没有罪名吗?”
“我当然有罪。”我淡淡一笑,“我的罪名,就是不够强大,成为不了正义。”
忽然,我举起握着渊火的右手。渊火的鸣叫声划过长空,混杂在冲过来的天上人大军的杀喊声中。
渊火不是剑?
当我用手中的渊火,轻易斩断弗莱恩左手的时候,我可不这么想。
弗莱恩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嗓子里已没了声响。
“这个场景,熟悉吗?”我说。
我根本不管自己下坠的身体,又是一剑,从他右肩的锁骨下面刺入。接下来,我用剑尖抵住他的背脊,奋力向海底冲去。只是几秒,弗莱恩的后背撞在沙地上,渊火穿了过去,扎入白沙中。
弗莱恩喷出一口血来,哑声道:“艾斯黛妲,你疯了!你的经络已经闭死,如果你杀了我,就再也别想使用出神圣力量!”
我笑而不答,一步跨到他身上,双手反握住渊火的剑柄,将剑刃从他肩胛骨里提出来。他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来,挣扎道:“这里所有的人都在我的控制下,神族不来,你杀了我,他们连反抗都不能,全都得站着死!你不在乎自己,难道你连他们也不在乎吗?”
我大笑起来,那种看开了的快活:“我是罪人啊!多杀几个,几百个,或者几千个,有什么区别?‘活下去的就是正义’。杀了你,我就是正义。”
我将渊火扎进弗莱恩左手臂,穿透。再提起,刺进右手臂,穿透。再提起……
“艾斯黛妲!”我听到寇沃斯的声音在后面叫我的名字,“已经够了!”
我没有去理。
“海!”
“小沫!”
“艾斯黛妲大人!!!”
我接连听到人们的叫喊声,全都不理。
“艾斯黛妲,你……”最后,是弗莱恩的呻吟。最后的呻吟。
眼前已是一片猩红,我不知道自己的相貌有多可憎,表情有多扭曲。
天上人的部队终于冲了过来,人们呐喊着厮杀,刀枪在我身边碰撞,发出寒冷的声响。
根本不知道身边的人为何又能够动了,又为什么混战在了一起。在枪林弹雨中,人们再无暇顾及我。我只是不停地,机械式的提起渊火,再按下去。提起来,再按下去……身下的人早就连铠甲都化作了碎片,连血都已经流干。我的重复,早已失去了意义……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落在我的肩上。
我仰头去看。
背景是战场,刀光剑影,一身黑色斗篷的他却面色漠然。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的声音很轻,再没有下句。
我的身体垮下去,握着渊火的手松开,滑落到身体两侧,眼神也失去了焦点,看不清这纷乱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