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末日宴，天下伤

头顶是艾克里层倒置的建筑，脚下是逆思诺宫白石铺地的庭院。海水在黑暗中静谧，前方宫殿灯火通明。
卡维横抱着遍体鳞伤的我，一步一步，向正殿走去。
他走得就像是一场仪式，没有夹道路人的喝彩，气氛显得有些好笑，有些怪异，有些凝重。
我早已注意到卡维那样式古怪，层层薄纱的冰蓝色长袍，以及裸露的锁骨下方，雪白肌肤上的棕红色的图纹。我没有问，我假装自己并未发觉，毫不在意。我害怕任何一个问题都可能使世界崩塌，两人分离。
安静的过就好。
然而，修等在前方。
他倚在石质廊柱下，动作悠闲。我一眼就看出，他会是这宁静的破坏者。感觉到我们走近，修微微侧身抬头，帽檐下露出他勾着一边的嘴角。
“什么事？”卡维问。
“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一声，”修声音平静，语速却很快，“尤晋撤回了赐给天上人的力量，入侵的天上人死光了，贝奥危机解除。”
卡维说：“尤晋撤回了天上人的力量，是指‘所有’天上人的？”
修回答：“对。”
卡维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我，欲言又止。我缩了脖子，咬着下唇，能不问就不问。
修已看破，说道：“沈海岩也变成了溺水状态，但是提古莉丝与他共享了生命，所以，目前沈海岩是思诺唯一还活着的天上人。”
卡维似乎还是有些犹豫，但最后只是说：“知道了。”然后，再次抬步向宫殿中走去。
修却抢了一步，拦住他说：“提古莉丝把生命与外种族共享，是违背血契的。安泽提亚封印了你八年，更是违背了血契。既然你自己解开封印出来了，准备怎么处置她们？”
卡维侧头：“她们两个都没有错，放着不用管。”
修长长的哦了一声：“那军队怎么办？”
卡维说：“这八年来你如何调度贝奥军队的，现在就还如何调度，用不着请示我。”
修说：“可是你已经从封印里出来了，就该你带兵。”
卡维说：“我出不出来有区别吗？”
修说：“当然有！你是神族，我又不是。”
卡维一怔，然后，他轻轻叹息，低声对我说：“我和修谈谈，你下来等我一会儿好吗？”
他们刚才对话的信息量太大，我还没太反应过来，因此只是麻木地点头。卡维放我下地，他的动作很轻，可是，他松开手的那一刻，我身上的伤同时作痛，眼前一黑，头一重，向下瘫倒。
卡维匆忙扶住我，修在角落的阴影中笑得阴冷：“伟大的思诺神族，如今连治好外伤的那点儿神圣力量都没有了吗？”
我浑身剧烈一颤。
如果修不说，我根本没有意识到卡维的神圣力量有问题。
卡维若无其事地将我扶到连接回廊处的长椅上坐下，然后，他转身走向修，冷声道：“修，你对我有不满可以直说。”
修耸了耸肩：“我说了有什么用？现在你眼里只有她，别人的话你都听不进去。”
卡维淡淡一笑，伸手推住修的肩膀，将他按在了墙上，近距离审视着他。修的帽子滑下来，露出他那一头银蓝色短发，他依旧勾着嘴角，迎着卡维的视线，似乎没有退缩的意思。
卡维说：“你的话我哪次没听？说说看，我听着呢。”
修说：“卡维，你是神族，你和她在一起，会成为千古罪人，也只剩下片刻生命。你以为这样，她会幸福？她有多喜欢逞强，多喜欢把错误往自己身上揽，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你选择爱她，不但会逼死自己，逼死世界，也会逼死她的！”
卡维说：“所以，你想让我放弃她？”
修答得干脆：“必须放弃她。”
卡维笑了：“我以为你的出发点已变成了思诺，原来还是为了艾斯黛妲。”
修愣住。
卡维说：“爱或不爱，是无法做选择的，能选择的只有坚持还是离开。你推开了她，难道你就做对了选择吗？背叛了自己的心，难道就是正确的么？”
修眉头紧皱：“你这是在偷换概念，结果不改变的话，你就是错的！”
卡维依然笑着：“如果结局改变了呢？”他凑过去，在修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你……”修似乎不可置信般睁大了双眼，而后猛地提起卡维的领子，他声音颤抖：“你利用我？！”
卡维笑得很淡，他被迫昂着头，没有挣扎，也没有回话。
片刻僵持，修放开了他，甚至都没有看我一眼，扣上帽子，甩袖而去。
庭院里没有风，大殿内灯火却闪烁着，光都显得朦胧。
卡维走回来扶我，我像是木偶，没有回应，认他摆布，被他抱着穿过厅堂。他和我说了一些话，我只是点头，他看我并不回话，便也不再多说。
拐进一间又熟悉又陌生的房间，中间有一张很大的床，走近那床我才察觉，此处与正思诺宫中我住着的房间一样，只是处于永夜之中，永远黑暗。
卡维扶我在床上躺下，自己站在床头，将他那长发松松辫起。神奇的是，随着他的动作，在几秒钟内，他那银蓝色的头发全都变成了紫红色。
我不禁感叹：“药是这样快生效的么？”
卡维的声音有点落寞：“是失效。”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问道：“说来……为什么要改变发色？”
我似乎问了奇怪的问题，以至于卡维竟然考虑了半天，才回答我说：“你说过你喜欢我紫发的样子。”
我身子往下滑了滑，有些发窘：“……我有说过吗？好像没有吧……我自己都不知道。”
卡维迅速用绸带将头发系好，弯腰在我背后塞了两个枕头，细心体贴得像个老妈子：“你小时候说到的。你说银蓝色看起来很冷，不喜欢。而且那时候，纳兰雨见到我银蓝色长发的样子经常会情绪不稳定，这让你很害怕。”
我皱眉：“纳兰雨会发疯是因为她把你当成了西迪斯，这事我又不记得。再说，我不喜欢蓝色，也不代表就喜欢紫色吧？”
卡维淡笑着回避不答，侧身在床沿坐下，然后，他忽然瞪大眼睛把脸凑过来：“不过，你看，我的眼睛还是蓝色的。”
他忽然离得太近，我吓了一大跳，心脏一下跳到了嗓子眼儿。
卡维继续说：“绝大多数思诺人的眼睛都是红色的，‘珂玛’也是，可是我觉得红眼睛像生病，还是蓝色好，你觉得呢？”
我真是哭笑不得，他到底有多无聊，在这里讨论眸色，就好像个姑娘在出门前挑选美瞳款式一般……然而，他问得很认真，海蓝色眼睛始终盯着我，映着我背后闪烁的橙色灯火，幽幽的，说不出的魅惑。
我与他对望了几秒钟，再矜持不住，头往旁边一转，别开眼去。
“你的眼睛很漂亮。”我坦白。
说出来之后，又觉得自己这话意境不对，红了脸。
卡维迟疑片刻，笑出声来。
他一笑，黑暗寂静的世界都变得明朗，温和。在与他分别的这些年里，我差点忘记了他也有这样开朗的一面，忘记了他也会情绪化，会闹别扭，会得理不饶人……
我一时失神，不料他捧过我的脸，嘴唇压了上来。
突如其来，我的心被掏了个干净，大脑连闭眼的信号都无法发出，只是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他的脸，看着他的睫毛闪着，或者闪烁的是背景的光芒。
他停留了片刻，抬开，轻声命令：“闭眼。”
我几乎是下意识把眼睛闭上，死死的。
他的唇再次落下来的时候，变得有几分疯狂，反反复复，点点滴滴。
我曾以为，一切总会有终点，没有什么情感能亘古不变，久而久之，总会意兴阑珊。
我错了。
当他吻我，那种熟悉的触感和温度，让我心底沉睡的感情觉醒，翻涌出来，再也无法抑制。冲动战胜了矜持，我回应着他，一样疯狂。
他的手探进我的衣裙，旋转向上，一路灼烧，而后覆住。他抬开脸，气息明明不稳，还故作镇定地坏笑着说：“就到这里吧？你身上还有伤，得先治好。”我身上一僵，一巴掌打过去，另一只手把他的手拽出来：“你这个无良医生！”
他抿着嘴笑着看我，意味深长。
他越是不说话，越是让我无地自容，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最后干脆翻身背对他。
半天，他说：“你能恢复精神，很好。”
我愣住。
他继续说：“我把你带回逆思诺宫后，你一直不说话，我很着急。我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太多疑问困扰着你，太多人让你担心。不过，既然现在你在逆思诺宫中，只要想着我就好了，不用管别人。”
我摇了摇头：“无论在哪里，对我来讲，最大的疑问，最担心的人，都是你。”
卡维沉默半晌，说：“你怕我死掉，对不对？”
我猛地转身坐直，看着他平淡无痕的蓝色眼睛，瞬间有了哭的冲动。
他伸手抚摸着我的头发，像在哄孩子：“放心，从今往后，只要你在，我就在，不会死的。”
我忙问：“为什——”
可我只问了半句，卡维就把手指按在我的唇上，笑着摇了摇头：“这个问题之后再说，现在先做正事。”
我疑惑：“正事？”
卡维指了指我已经破了好口子的裙子，说：“把裙子脱掉，刚才说了，你身上还有伤，伤口要处理。”
我嘴角一抽。
话说，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