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扮男装的女子沿着小路下山,避开了君华练的车驾。途中,她换了一件斗篷,遮住大半容颜,步履匆匆,在山脚下解了一匹快马,迅速朝长安城外的郊区奔去。
她所去之处,是一片宛若世外桃源的山谷,谷中有几十人正弹琴练剑,品酒赏花,个个逍遥姿态。有人见了她也不敢轻易上前,只是端着好奇,想从斗篷下看看她的容貌,却被她迅疾而又有些清冷的侧影吓了回去。
一个年轻男子奇道:“这位师叔好生奇怪,每次进出谷都来去匆匆,我入玉堂门已经十年,都没有见过他的样子。甚至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另外一个中年男子道:“别说你不知道,我待了二十年也不知道。谷主何时收的这个弟子也不知,也真是奇怪,看起来似乎很年轻,竟然做起我们的师叔。”
方才那男子道:“我看他走路的样子倒如女子一般婀娜,但是周身散发出来的气质却如男子一般霸气外泄,莫可逼视。你们猜他究竟是男是女?”
就算是世外桃源,看来也免不了八卦。
那个中年男子忽然收起一脸好奇心,咳嗽了两声,正儿八经地拿起长剑挥舞着,慢悠悠来回转动。年轻男子见状,也顿时拿起手中磁盘,装模作样掐着手指,口中念念有词。
却见一个绝美倾城的弟子,一双凤目凌厉逼人,仿佛不满于方才二人的八卦定论。年轻男子转过头来,讪讪笑道:“离泱师兄,我们不是说你。”
见他依旧脸若秋霜,年轻男子收敛笑意,吞了吞口水,继续对着磁盘装模作样。
那个叫离泱的绝美男子,眼角却带着一丝忧色,看着方才披斗篷进入谷中的女子,许久,才轻轻一声叹息。
女子一路畅行无阻,来到室内一见古色宅子,按下墙上机关,径直进入密室。此谷看起来虽小,密室之后却是另一派天地,有山有水有瀑布,比起外面仙境一般的景致,这里倒更多了些神秘之感。
这里怪石嶙峋,若幽冥之境。地下是条宽阔水渠,水渠上石砖林立。女子不看脚下,一块块踩上石砖,仿佛平时走惯了,熟练一般,越过这道水渠,又有一扇石门。她所到之处,石门自动打开,她不急着进去,反而是褪下头上风帽,对着空气作揖行了个礼。
行礼毕后,她才犹豫着踏入石洞。这石洞里没有任何景致,只有几方突起的圆石,各自有序排列,石头外围一圈刻着十个天干,另外一个石头上刻着的是十二个时辰。圆石与圆石之间对接,从两个刻度的交际处可以看出年份。
这几块不是普通的石头,而是乾坤虚轮。从这轮上看出的可比天机阁老算出的东西要高明得多,它的作用也是用来推演。只不过,它只推演一个人的命运。
二十年前,在她出生时,母亲曾经在乾虚谷外等了三天三夜,求见乾虚谷主。谷主以厌恶朝堂为由一直避而不见。直到母亲临产那日,在谷外痛得死去活来。谷主不忍见死不救,便将她带了进谷。
很快,她产下一个女婴,当婴儿呱呱坠地的那一刻,乾虚谷主同时听到了凤鸣之音,进入这密室之后,却见一只凤凰就是立在这个石洞上面的乾坤虚轮上,叫了五声,然后腾空飞去。几百年没有转动过的轮盘忽而转动,直至停留到眼下这一刻度,也就是决定女婴一生的几个时间。
那一刻起,乾虚谷主便决定,将女婴收为自己关门弟子,但谷里从来没人见过她的样子,也没人知道她的身份。
“生于壬戌,落于辛未,起于庚辰,崛于己丑。”她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刻度,还有最后一个已经模糊的,她不知道写的什么,只大概看得清,前面两个字是“陨于”。
一生荣辱尽在于此。她短短的二十年人生大起大落,如今已是辛巳年,前面三个都已经应验,最后一个崛于己丑,也不过是八年之后。
“你来了。”乾虚谷主鹤发童颜,仙袂飘飘,虽已百岁高龄,却并没有老态龙钟,反而精神奕奕。见她发呆,叹息道:“这些年你从来不曾踏入此地,今日为何急于知道上面写的什么?”
“师父。”女子眼中凄迷,颤声道,“弟子今日见到天机阁老的预言,上面写道‘凤凰择主,明君当治’,君华练这些年入主中原以来,杀戮成性,涂炭生灵,算得上明君吗?”
乾虚谷主叹道:“为师不问俗世多年,所以并不知晓。但是是否是明君,应该由天下人说了算。你可知道,你的命运在你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生于何时,起于何时,乾坤虚轮都有明示。凤凰择主,择的是明君,如今万民逢灾,能解救他们于水火的只有一人。”
“是我?”女子喃喃道。
乾虚谷主摇头:“你终归是女子,担不起如此大任,但是你有着这世上独一无二的慧眼,自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那个人。你要记住,那个人能救黎民百姓于水火之中,于你,却是你一生的劫难。”
女子抚上那几个模糊的字眼,喃喃问道:“这几个字明显是被人削去,师父可知陨于后面是什么?是不是写我的寿数?”
乾虚谷主晃了晃神,闭目道:“人的寿数自有天定,或华发以终年,或怀妊而逢灾。如为师这般活到百岁高龄虽是难得,但为师一生碌碌无为,实在算不上活过一场。而你不一样,仅仅二十岁,便经历了为师的一生,接下来你要经历的事情更多,需自己一步步走来,方能解你目前之惑。至于寿数,只要一生没有白活,又何必在乎所谓虚年?”
女子深吸一口气,道:“师父所说,那个人是我一生的劫难,不知我可否躲过此劫?”
“即便上天安排你的一生,也必会给你选择的机会。将来你若有所觉悟,自然可以避过。但是为师却担心你甘冒性命之忧,也不愿意抓住此生唯一的生机。总之一句话,你的人生,该由你自己去闯。”
女子定了定神,启唇道:“他是谁?”
乾虚谷主似有疲态,边走边道:“十年前,你们曾有过一面之缘。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