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初尘轻轻掀开靠近大街的那扇窗户,外面风雪已停,几个稚子正围在一堆,堆雪人,打雪仗,好不热闹。这两日陵襄王却终日流连艳阳天,饮酒作诗,丝毫不管外面发生何事。宁初尘不禁开始佩服他韬光养晦的本事,如此情况下,竟然还能沉得住气。
“初尘,”君华衍盯着一副刺绣屏风,盯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道,“我一直想问你,这白色的究竟是什么花,如此奇特?”
那是一种用纯白色丝线绣成的白色小花,整个屏风都是,花呈六角,又长又细,关键还绣得晶莹剔透,精致典雅。宁初尘道:“此为凌霜花,是初尘闲暇时随意绣的。”
“凌霜花?”君华衍啧啧称奇:“此花甚是别致,这屏风白茫茫一片,还以为上面什么都没有,走近了才见到,是这么多凌霜花绣得满满的。只是本王孤陋寡闻,竟从来没有听说过此花?”
“此花人人都见过,就是雪花。”宁初尘道,不经意间,只觉一股忧色从她眉头一闪而过。
君华衍抚掌而笑:“雪花,凌霜而绽,凌霜花这个名字甚合意境。初尘对凌霜花观察入微,竟然捕捉到它原本的形状,真是令人称奇。谁能想到毫不起眼的雪花,细看之下会是这般美妙。大概因为喜欢此花,才会对它观察得如此细微吧?”
“可初尘并不喜欢雪花。”宁初尘一脸霜色,面容沉静似水,缓缓道,“当初绣这凌霜花时,是初尘第一次拿起针线,现在看起来这般晶莹剔透,洁白无瑕的凌霜花,不知在绣的过程中沾染了我多少血,才织就而成。”
她缓缓走到窗前,看那满地的雪花,幽幽道:“王爷请看,一场大雪把长安粉饰得如此平静,但是,雪地下的长安,是否也如这场大雪覆盖着的一样,让人赏心悦目呢?”
不知为何,君华衍感觉此女子十分深沉,有时候话中有话,通常都是直中要害。借此雪花来纵观朝局,朝堂上看起来也是一片太平,而底下的明争暗斗又岂能用暗潮汹涌四个字来形容。
“初尘。”他轻声唤她,“不管怎么说,这次真的要多谢你,替我拦了朝中诸多是非。若不是借你的身份,我恐怕还在风口浪尖与暗潮挣扎,反而如今掉了下来,还觉得轻松无比。我知道你自有你的方法,引来那个邙泽,但是你此次身心皆伤,下次若还这样弄得伤痕累累,本王可不敢再来找你帮忙了。”
宁初尘嫣然一笑:“王爷言重了,只是小伤,王爷不必挂怀。有时候预计的和现实总有偏差,这一点偏差,初尘尚能把握。更何况,王爷不是及时出现了吗?”
君华衍靠近她一步:“若是本王再晚些到来,你的清白岂不是要毁在邙泽这样的无耻之徒手中?”
宁初尘報然道:“何必计较当中细节,结果总算差强人意,王爷的目的已经达到,在这艳阳天已经住了两天两夜,谣言已经宣传得差不多,也是时候回去睡个好觉,养精蓄锐过个好年了。”
说到这里,君华衍伸了个懒腰:“也是,这两天确实有些累了,从前只有在战场上才会几天几夜沾不了床,这两天,当真比打仗还辛苦。”
正好有个丫鬟过来送茶点,听到最后那句“当真比打仗还辛苦”时,不由得红了脸,再用那双充满了羡慕嫉妒恨各种复杂滋味的眼睛瞧了瞧宁初尘,抿唇偷笑着忙退了出去。
若是那丫头听到了全文,就不至于如此吃惊了,宁初尘想到这一层,也刷地一下红了脸,正好和一袭和睡的白衣相衬,更是显得红得出奇。
君华衍倒不以为然,笑问:“既然选择了和我做这一出戏,你心里就应该有所准备,怎么,现在反倒害怕起这样的谣言?”
宁初尘報然:“若初尘一人承受这样的谣言,倒无所谓,只是当着王爷的面,这谣言未免有些坐实之感,所以初尘才会觉得……”
“我明白了,”君华衍笑道,“初尘这是委婉着起逐客之意了,本王这就离开。”
宁初尘送他出门,楼下那些看热闹的人正窃窃私语,想必是方才那句“比打仗还要辛苦”的话以径走之势传了出去,所以一个个既是羡慕,又是嫉妒地瞧向宁初尘。君华衍想着这些日子宁初尘并不好过,一时起意,当着众人的面,脱下自己仙鹤大氅,披于宁初尘身上,甚是温柔宠溺:“你这两天受累,身子虚弱,就不要下楼了,将养好身子,本王过些天再来看你!”
一时引起满堂羡慕目光。
如果方才那句话是无心的,那陵襄王这句却是有意为之了,宁初尘一时未反应过来,呆呆杵着,君华衍见她此模样甚是可爱,竟情不自禁在她额头吻了一吻,吻完之后,连他自己都懵了。
难道他对她真的动了心?
两人金童玉女的姿态羡煞旁人,如果这不是在京城首屈一指的妓院艳阳天,那二人明明就是才子佳人的即视感呢!
君华衍尴尬一笑,满怀歉疚匆匆离去。
在众人目光之中,宁初尘缓步下楼,拢了拢白鹤大氅,丝毫不在意姐妹们对她的“含酸捻醋”,恣意调侃,只是径直走到凤霞面前。
凤霞见陵襄王对她那样好,本就心里不痛快,届时见她面如霜雪地走向自己,更是心虚,只是强撑气势,道:“宁初尘,恭喜你了,守了二十多年的身子给了堂堂陵襄王,也不算明珠暗投,只可惜姐姐我,就没有你这般好运……”
“邙泽的花月浓是从何处得来?”宁初尘直截了当的问道。
此话一出,几个年轻的姑娘面面相觑不解何意,春娘却是脸色大变。
花月浓是一种烈酒,饮之可催情,并容易出现幻觉,控制不住自己的行径。早几年前,花月浓就和五石散一样,被朝廷列为禁药,如果私用,可能会招致牢狱之灾。
宁初尘自被邙泽哺下此酒后出现的种种症状,事后才想起来和花月浓有关。此烈酒乃是早些年前,春娘整治一些刚入行而不肯就范的女子所用的酒,当年的凤霞就是这样被迫迎客。宁初尘只因当初及时画花了自己的脸,才避免受到此酒的作用而失身,然而春娘近年来年事渐高,渐渐感觉这是个损人阴德之事,加上朝廷这几年查得严,怕出意外,所以几年来都不曾用过此酒,一些年轻的姑娘进了艳阳天,如若不愿意,大可像宁初尘一样只做个卖艺不卖身的清倌。凤霞大概是最后一个受花月浓所害的女子了。
凤霞惶惶惑惑:“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会知道?”
宁初尘冷笑:“几天前,我曾经见过你接了一个朝中二品大员的贵客,那个人是四皇子的人,而且是个尚书,对吧?”
凤霞正为此得意,接见朝中官员本来就不是常人说见就见,更何况那个人背后是个皇子,因此底气正足了些,宁初尘又道:“不管姐姐是有心还是无意,初尘还是要提醒姐姐,既已卷入朝中诸皇子争储之中,将来想要全身而退,估计是很难了。姐姐这次借这个尚书的关系,请来邙泽来毁我清白,此事背后所产生的意义,姐姐可知道?”
“什么意义?你究竟在说什么?”凤霞已感觉到不妙,当时她向那个兵部尚书朱晟诉苦,说宁初尘因得陵襄王关爱之故,处处给她找麻烦时,朱晟只是承诺会给她出一口气,并没有说起别的什么因素,然而如今想起陵襄王对宁初尘的态度,虽不知是何缘故,她竟感觉自己像是掉落别人圈套一样,处处处于下风,听得宁初尘这番话,她愈发不安。
“姐姐在做事之前不考虑后果,被人当作棋子也浑然不知,此番初尘没有什么大碍,所以不想追究,但是初尘不得不跟姐姐说一句,姐姐还是擅自珍重的好,有时间多读读圣贤书,多懂得一些做人的道理,明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箴言,下次不要再鲁莽行事了,不然,就算初尘念及多年姐妹情分,也难保你在朝廷争储的这股巨浪中不被吞噬,姐姐,你觉得呢?”
随着宁初尘不急不缓的语气,却暗藏千钧的语锋,凤霞只觉腿上一软,摊跌于地,一张俏脸煞白煞白,甚是吓人。
其他人站得比较远,加上宁初尘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所以没有听完整她说的什么,只听到前面说的花月浓。又看见两人这般情景,估计是凤霞心虚摔倒,兰若顿时怒道:“凤霞,你居然用花月浓来对付初尘,她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你要这样害她?”
“没错,擅用催情酒和五石散,可是要去坐牢的,凤霞姐,你怎么如此糊涂!”一人上前附和,一时众人议论纷纷,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春娘见形势控制不住,生怕宁初尘将此事闹大,到时她一个老鸨受连坐之罪,也是难辞其咎,赶紧上前对凤霞劈头盖脸一顿指责,又安抚宁初尘:“好孩子,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可是,此事事关重大,关系到我们艳阳天,所以你千万别去报官,也千万别告诉王爷,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好不好?这次就放过凤霞,大家化敌为友,好不好?”
初尘本就不打算追究,但凤霞看起来只是害怕自己受到牵连,根本就没有反省之意,反而咬紧了牙怒目以对。春娘又劝道:“凤霞,你就向初尘认个错,快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