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氏面露尴尬地笑:“娘娘折煞民妇了,为国为民,本就是为臣之责,民妇和我家大人都不敢擅自居功。”
缪皇后脸上几乎是不可见的皮笑肉不笑了一下,由君瑶依扶着坐了下来,扶着额头道:“今天一大早,各宫前来请安拜见,坐了一个上午,陛下又吩咐本宫接见你们几人,如今本宫也乏了,你们退下吧!”
又转向瑶依:“你好不容易回京一趟,就留在凤祥宫歇会儿,等下午赛事开场了,你再过去也不迟,这样安排可好?”
君瑶依笑:“皇嫂盛情,瑶依自是不能推辞,就却之不恭了!”
三人退出来后,司马夫人明显脸色不大好,朝她们福了一福:“两位姑娘请便,我先行一步!”
颜玉卿瞧了瞧四下无人,便开始对宁初尘冷嘲热讽:“方才皇后娘娘说的,你可清楚?即便你有幸入得了陵襄王府,也不过是个没名没份的侍妾,绝无可能妄想和那些命妇一样,和夫君举案齐眉。说到底,你是前朝那个什么宁旭的女儿又有何用?陛下慈悲,当年留你们这些人一条贱命,已经是极大的恩宠,还指望他能格外开恩,让你做名正言顺的陵襄王妃么?”
宁初尘额头青筋似是动了一动,不过强忍着,依旧是没有理她,自顾自地走自己的路。
这下颜玉卿就发火了,朝她吼道:“宁初尘,你以为你是个什么?本小姐跟你说话你竟然不理?一个上午了,我说的话你有没有听进去?你就这么目中无人吗?”
难道她当自己是空气,看不见自己?
这一肚子的火,总归是没有发不出去,见她自己旁若无人的走着,颜玉卿忽而心生一计:“既然你这么自大,就别怪我把你带进内宫,没带你出去了!”
要是恰好碰到什么不好对付的主子,把她拖进后宫毒打一番,甚至打入掖庭,想到这里,颜玉卿走路都在偷着乐。
虽然年岁久远,但宁初尘毕竟在这里生活了十年,这里的大致景致并未改变,尤其是萧贵妃所居永乐宫,当年越后主不顾群臣反对,甘冒天下人骂名,在这片后花园花了近小半年的赋税来修建,甚至建起一个温泉池,将宫外清泉山的温泉水引进宫内,专供这位美人一人使用,以讨得这个天下第一美人的喜欢。
后来君华练打入宫城称帝,对宫廷构造略有整改,只是见永乐宫各设施奢靡无比,竟也无比享用,也就懒得修建,继续让萧贵妃在此居住。
而在凤祥宫外,萧贵妃假意跌倒,宁初尘无意扶了一把,正是那一把,萧贵妃握着她的手尤其用力,她就知道,自己前朝公主的身份已被贵妃识穿。不管萧贵妃有何用意,此时她既有意相邀,如若她不前去,只怕会惹来无穷麻烦,因此想着,不论那个女人有什么要求,她都虚以委蛇,假装答应,才能解当下困境。
永乐宫一成未变,还是当年那番她最不想见到的模样,每一朵金花银屑,每一块光滑的玉石,都充满着当年令周国衰败的民脂民膏。
宫外没有任何人把守,想来是贵妃刻意为之。既然早晚要面对,宁初尘也就无所畏惧地硬着头皮上了。
犹记得上一次来此,是因为越后主大肆修建永乐宫,安皇后和萧贵妃发生争执,她跟随母亲来此,想不到十年天翻地转,故土未改,人却已经换了一波又一波。
当年那个无所畏惧的少女心依然未变,只是不复昔日的尊崇高贵,她的目光不再被事物的外表所惑,她更想知道,在这华丽美好的之下,藏着的是刀山,还是油锅。
永乐宫正殿空无一人,她四下张望,许久,声音才从背后缥缈传来:“多年不见,公主还和当年一样嘛,是生是死都不管不顾,就这样只身一人闯进宫来。”
“闯?”宁初尘冷笑,“永乐宫外无一人把守,我何须闯?”
萧贵妃道:“公主胆色过人,不怕本宫来一招请君入瓮吗?”
宁初尘冷冷一笑:“刀枪箭林我都活了过来,会在乎你这小小的瓮吗?”
刀枪箭林,当年的惨烈何止这四个字可以囊括,一个十岁的小姑娘,从公主之尊沦落风尘,这些年的苦楚又岂是如今看起来这般光鲜。萧贵妃纵然不是她生母,这其中之苦却能体会一二,这些年对君华练的虚以委蛇,不也是让她如挣扎于地狱一般吗?
她围着她打量了一圈,甚是感慨,手颤抖着抚上她的脸,留意到她脸上疤痕,虽有惊异,很快就想了明白,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掌,背过身去,悄悄揩了眼泪,道:“原也不用我担心,凰儿如此聪明睿智,自有你的生存之道。只是这么些年,我一直以为你和安皇后一样……”
她此番神情倒是叫宁初尘不解,她是在牵挂着她?怎么会呢?她以前最讨厌的就是自己呀?
宁初尘望着她极力克制抽噎的背影,顿时了悟一切。对于身在风尘之地的她,尚可划破脸颊来保护自己清白之躯,可是于萧贵妃而言,即便划破了脸,也未必就能如她所愿,以君华练的性子,必要让她比死还痛苦几分。她这些年在宫里的处境,才真的是生不如死。
许久,宁初尘方道:“这些年,实在是委屈了贵妃娘娘。我还以为……”
萧贵妃破涕一笑:“你以为什么?以为本宫要对你不利?”
宁初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自觉惭愧非常,是而抿唇不语。萧贵妃忽而抓了她的手:“凰儿,不管你接近陵襄王是何目的,我身为你的庶母,不得不提醒你一句,陵襄王虽不及他兄长君华衍手段残忍,也绝非什么善与之辈,当年安皇后就是在他手上不堪折辱,才会投井自尽,你知不知道?”
宁初尘闭了眼睛,须臾,垂直落下一颗晶莹泪珠,忍得牙关剧痛:“我知道,是我亲眼所见。”
“既然知道,你还靠近他做什么?你这是不要命了吗?如果被他知道你的身份,你知道后果是什么?”
她近乎疯狂,须臾平静了一下,又道:“听本宫的话,哄得他替你拿到朝廷文书,得回自由之身,就赶紧离他远远的,从今往后找个清清静静的地方,安稳地过你将来的日子,不要再卷入朝廷纷争这股暗流!我们周国已经亡了,这是命数,不要妄想凭你一个女人能复国,那样只会白白牺牲你的性命,听清楚了吗?”
“贵妃所说的,我都明白,”宁初尘凝眉道,“我何尝不知复国之途艰辛,而且百姓未必愿意再见当年父皇在世时苛捐杂税、强取豪夺的局面,所以我根本就没有打算复国。但是君华练是个好皇帝也就罢了,可他以铁腕之狠杀害那么多的百姓,如今又暴政横行,让百姓民不聊生,这样的局面比父皇在位时更加惨不忍睹!如果不改变这样的状况,十年前那样惨烈的事还会再次发生,到时燕朝被灭,难道我们还要再次坐以待毙吗?”
“你的意思是?”
“当年司马善亲手砍下父皇的人头,这个仇我一定要报,还有,宋连玉携鬼面军投降叛国这笔帐我也一定要算,宋连玉的妹妹宋世宁更是……”说到这里,宁初尘忍不住心里痛上几分,那种痛锥心刺骨,痛得人直喘不过气来。
萧贵妃不解:“南宁郡主?她和你曾经不是最好的闺中姐妹吗?难道,三皇子那个遣郡主和亲的主意背后,是你在策划这一切?”一想到这里,萧贵妃蓦然感觉背心一凉。
“不错!”宁初尘凌厉道,“是我出的主意,是我不想再让她待在长安,所以,只有把她送得越远越好。”
她恨宋世宁的心思显而易见,但是,当她花轿离开长安时,她还是忍不住去看她最后一眼,在关外遇到危险的时候,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还要奋不顾身前去相救,当她回首过往年华,竟也情不自禁潸然泪下。
她自己也不明白,在回忆和当年宋世宁的姐妹之情时,她锥心刺骨的痛楚究竟是来自宋世宁,还是君华衍?
大概越是在乎,才越会心痛吧。
“所以,你的目的是扶持三皇子永宏登基?”萧贵妃惊异问道,“永宏虽然较他两个兄弟而言,要纯朴忠厚一些,如果做个守成之主还差不多,但他毕竟资质有限,面对这天下四分五裂的局面,你确定他适合做燕国储君吗?”
“我不知道,只不过三皇子是诸皇子之中,唯一一个反对君华练暴政之治的,因为他的母亲和兄长都深受其害。”宁初尘目光定定地说。
的确,十年前,只因为误传谣言,君华练就狠心下令杀死亲子和后妃,手段骇然让人胆寒心惊。
“你想怎么做?我可以如何帮你?”萧贵妃再次握住她的手。
宁初尘细细沉思,像是没有听见这话,半晌才道:“如果有需要,我会通知你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