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沂南回到南械城之后,对于归降一事,引起了不少的争议,其中自然是以崔沂北为首的人,反对声音最高。对此,侯坤道:“主上所虑,老臣深表赞同。陵襄王此人老谋深算,不会不知,要想征服天下,必先征服南国与云州,而南国与南境相邻,我们必先受到攻击。且不说当年君瑶依守卫南境时,我们南国就没有把握取胜,如今又多了陵襄王和他从长安带来的五万人马,以他们二人之力,想要取下我们南国,也不过是十天半月的事。他们完全有把握在四方平乱的大军到达南境之前,就攻破我们南国城池,到时我们非但不能与陵襄王他们玉石俱焚,反而会首当其冲受害。与其削弱他们的实力,让其他诸侯趁着我们鹬蚌相争,他们渔翁得利,而我们南国几十年基业也因此毁于一旦,倒不如选择顺应天命,归降陵襄王,从此壮大他的声威。我相信未来几十年,陵襄王必会感念我们雪中送炭恩情,我们南械城的实力非但不会减退,反而会比从前更甚,这样一来,有没有南国又有什么要紧?”
崔沂北不服,冷笑道:“相爷如果这样说,那我们就应该早日归降大燕,省得在此孤立无援,想必大燕也不会亏待我们崔氏,何必择难弃易,跟着陵襄王反燕?”
侯坤却笑着摇头:“当年我们叛出周国,是因为越氏昏庸,不忿他的统治,本就背上了不忠之名,因此我们南国立国二十余年,天下没有一人承认。如今我们若是归降大燕,可有想过当年我们叛出周国的理由?越氏昏庸,他君氏又好到哪里?这样降了叛,叛了降,且不说崔氏先祖忠烈的气节全无,就是大燕也只是把我们当成附属之地,没有半点看重。但是对于陵襄王却不一样。如今他被逼谋反,身入绝境,我们若跟着他打天下,将来若是成功,我们便是开国功臣,其地位举足轻重……”
“可若是失败了呢?”
侯坤正色:“若是失败了,我们也算是为周朝尽了最后一分忠诚,因为陵襄王的妻子是周朝公主。二十年前天机阁老曾经说过,得凰心者得天下,陵襄王有凰心公主在身边,这天下早晚落到他的手中。”
崔沂北冷笑:“此乃无稽之谈,我一向不信那些术士的鬼扯,她说她是凰心公主,那她就是了吗?我还听说她是京城首屈一指的清倌呢……”
崔沂南肃然:“可她还是玉堂门掌门!从前的玉堂散人,乾虚谷主,他的大名你总该听过,曾经翻手定北疆,覆手定西戎,为周朝开疆拓土,立下多少功劳,若非后来周朝几个皇帝越来越昏庸,因为惧战,随意把土地割让,他到老来也不至于心灰意冷,归隐山林。他的远见,绝非凡夫俗子能窥测,既然能选这个宁初尘作为玉堂门掌门,必有他高瞻远瞩的见识!”
顿了顿,他又道:“总之,归降之事已定,以后南国不复存在,明日我便把南械城所有城池的地图和印鉴全送过去!”
南械城归降,君华衍如虎添翼,消息传到长安时,君华练气得旧病复发,在朝堂上怒道:“君华衍不费一兵一卒,就顺利取了南械城,我大燕王军听到消息后,不仅不加快讨伐步伐,反而止步不前,畏畏缩缩不敢前进!这就是朕穷兵黩武养出来的好将士,这就是我大燕的好男儿?”
众臣面面相觑,右大夫吕丰道:“陛下息怒,如今太子殿下被君华衍挟持,我大燕王军不敢贸然前进,就怕……就怕误伤了太子……”
“荒谬!”君华练怒道,“朕已经说过,永宏携外臣入宫,纵火烧毁宫殿,更企图谋害淑妃,他根本不配为太子!”
秦淑道:“陛下,太子本性纯良,容易被人利用,试想在那样的情况之下,太子殿下为了自保,所作所为……实在情有可原!”
君华练横眉一挑:“依秦相之意,那君华衍谋反之事也是情有可原了?他杀害朕的儿子,朕还能原谅他?”
秦淑:“陵襄王曾经为大燕立下汗马功劳,他为何而反,陛下心里应当明白,为今之计,不是计较谁对谁错,而是如何将叛乱平息下去,微臣想,如今不是派兵镇压,而是该派出使臣与陵襄王谈判,让他感念陛下大恩,迷途知返,不动兵戈方是上策啊!”
君华练甩了甩衣袖:“当然要打,朕的天下无一不是朕一寸一寸伐来的,若靠一张嘴皮子,那朕还养兵百万做什么?朕偏不信,还对付不了一个朕亲手调教出来的陵襄王!”
遂令:“命纪城,山西军火速前进,直逼南渠,惠阳等其他三处大军则讨伐南械城崔氏兄弟,此战必定要打痛他们,让他们知道,背叛朕,投降君华衍的下场!”
此时君瑶依他们也没闲着,日日招兵买马,操练兵士,随时准备迎敌。
宁初尘接到从云州方向来的飞鸽传书,脸上忧色重重,对君华衍道:“慕容舒也在积极备战,准备不日向中原进发。”
君华衍唇边咧出一个弧度:“等到慕容舒大军出发,也就是我们攻打云州的时候了。”
一个多月后,慕容舒率十万大军攻打冀州,君华衍看时机已经成熟,便点将出征:“崔沂南为先锋,率五万将士先行,趁云州城池空虚,佯攻云中郡。若云王舍冀州而复返,便退守三十里外的独石口,本王与冀州守将薛邵已商定,只要云王回笼,他便顺势回攻。届时,你再率兵阻他前段,必定让他首尾难顾。倘若云王发现你是佯攻,不予理会,那么佯攻七日之后,便转为真攻,必定要以最快的速度攻下城池。
“君瑶依率八万将士作为破风将军后援,慕容舒此人善于打快,一定要趁他在攻下冀州之前,攻取云州及所属四十三郡!”
“此战注定是长久作战,本王给你们一年之期,这一年之内,粮草辎重及武器的押送交由君永宏及君华埙负责,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异口同声:“没有异议!”
君永宏却有些走神,听得众人这一声回应,这才回过头来,道:“没有异议,永宏得令!”
君瑶依思忖许久,道:“可是六哥,我们把大军都带走了,南境只剩两三万兵马,那些四面八方前来围剿的几十万王军如何抵挡?”
君华衍道:“不是还有南械城十几万兵马吗?”
君瑶依不同意:“可是,崔沂北一向不赞同与我们合纵,若我们南渠遭受攻击,只怕他不会发兵相救……”
崔沂南不忿道:“既然你如此不信任我兄弟,为表诚意,末将率领的五万先锋便出自南械城兵马,如何?”
君华衍笑道:“破风将军是忠厚爽快之人,那便如此安排,你们回去之后尽快准备,两日之内,务必启程!”
散堂之前,君华衍叫住崔沂南:“本王见你那位侄儿是个难得的人才,此次上阵杀敌,何不叫上他一起,也好借此机会建功立业?”
崔沂南道:“待末将回去之后,问问他意下如何。”
崔沂北此人野心不容小觑,只怕崔沂南离了南械城,他便会顺势反叛,若是带上他儿子崔明放一起,也可作为筹码,让他有所忌惮。
只是这还远远不够,对于收复人心,必定要让人心悦诚服。
崔沂南已经出发前往云州,君瑶依不日也要启程。她本来是洒脱之人,只是一想到虎儿和黎萧,心里便不是滋味。
好不容易说服虎儿留在南渠,她也就无所挂念。只是她一心牵挂他人,却无人肯牵挂自己半分。
她幽然一叹。自己身为女儿之身,披上这身战甲开始,就注定要与刀剑为伍,儿女情长之事,对于自己,终究奢侈了。
对着月光,少有的伤春悲秋了一番,正准备回房休息,却见黎萧一直在走廊处,默默与自己看着同一明月,怔然出神。
“先生怎么在此?”
黎萧眼睛仍是望着明月,慨然道:“大战在即,各人自有份内归属,我黎萧却是孑然一人,虽说无牵无挂,却是无所用处。也不知长公主到了云州,是否还能与在下共赏这同一月色。”
君瑶依嗤然一笑:“打仗哪有这份闲心呢,我只愿能平安归来,再见一见这月色,我就心满意足。”
黎萧正色:“长公主何必如此悲观,想一想虎儿,他还未成年,你无论如何都不该抛下他不管!”
君瑶依侧面对着他,勉力一笑:“战场瞬息万变,任是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她这个侧颜甚是唯美,在月色衬托之下,就如同月下降落的仙子一般,黎萧竟一时瞧得出了神,伸手想要抚摸。君瑶依有所察觉,回过头来,对上他扬在半空中的手,有些不明所以。
黎萧略一矜持,脸色微红:“在下失礼了,请长公主恕罪!”
君瑶依本来有些欣喜,被他这样刻意避开一步,顿时颓然。也许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她心中默念,脸上却是一笑:“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休息。”
她从他身旁经过时,黎萧显得有些失落。见她渐行渐远,有些着急,鼓起勇气叫道:“长公主,此次你去云州,可需要军师什么的?在下……在下虽才疏学浅,或许也可帮上忙……”
君瑶依怀疑自己是否听错,回头见他局促的样子,顿时什么都明白了,脸上虽然镇定,内心却笑开了花,不住地暗道:“他居然要与我同行!是真的吗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只是那笑纹渐渐藏不住,黎萧一向内敛,这番话委实大胆奔放,见她许久没有回复,心里也凉了半截,结舌道:“在下失言了……”
“军师倒不需要,”君瑶依负手,眼睛瞧着别处,脚步却渐渐朝他靠拢,抿唇笑道,“只是身边缺个端茶倒水的,不知先生会不会做?”
黎萧顿时喜道:“但有所命,在下莫敢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