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得知程林不告而别时凌霄并不吃惊,她只是撇了撇嘴。倒是静慈有些惆怅。不过两人的注意力很快就被佛会所吸引。
在凌霄眼里,与程林的相遇只不过是她生命里的一个小插曲,就像是大海里转瞬即逝的浪花,这个过客很快就被她淡忘。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人将来会再次出现在她的生命中;而且有着不同寻常的地位。
可能是夜里着了凉,凌霄很快病了,而且来势汹汹。静慈慌慌张张去请庵主诊脉开药。吃了两服药才好些,然而佛会却是错过了。
静慈自然不会放下病中的凌霄,就一直陪着她。对于没去成佛会,静慈虽有遗憾,却无一句抱怨。凌霄更觉得静慈可亲可爱。
过了几日,凌霄身体康健了许多,然而嗓子还是哑哑的,原本娇娇嫩嫩的娃娃音显得粗噶了不少,惹得静慈没少偷笑。
凌霄自忖每日穿着静慈的缁衣不大妥当,而她自己的衣衫此刻穿着也不合时宜;便有心再添几件衣衫。她自程林事件后,跟庵主之间熟悉了不少,遂向庵主请示外出制衣。当然,她没忘记拉着静慈一块去。
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再沉稳对外面世界也是向往的。好在庵主很爽快地就同意了,还特意给她们发了钱。
凌霄虽然手里有莫涯给的银钱,并不需要。但庵主如此慷慨大方,她也心生感激。她自不会收庵主的钱,却在路上将庵主夸了无数遍。
世人有些地方很奇怪,他们虽然重佛,却对僧尼较为歧视。凌霄一身缁衣,头戴僧帽,而静慈原本就是一个美貌的小尼姑。两人在街上行走,引来不少目光。
凌霄起初以为是尼姑少见,后来渐渐觉得不对。要说好奇,看两眼也就够了,怎么后面这位仁兄跟了一路?她们快,他也快;她们慢,他也慢。直到她走到裁缝铺门口,那个人还一直跟着。凌霄猛地回头,那人却向旁边躲去。
凌霄心下了然,这个人真的是冲她们来的。她拉着静慈快步向前跑去。静慈一片茫然,却不得不跟着她跑。
“阿霄,你要干吗?”
凌霄来不及回答,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不出她所料,那个人果真跟着她们小跑起来。这时,街上人来人往,裁缝铺也处于繁华地带。这么多人也不必怕他。
凌霄停了下来。
“思妹。”那个人估计也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干脆停了下来,径直朝她们走过来。
凌霄用手肘捅了静慈一下,悄声道:“找你的。”
静慈摇头:“我不认识他。可能是找你的。”联系到前情,她也明白过来。她缓步上前,冲那人行了一礼:“施主为什么跟着我们?”
那人指着凌霄:“我找我思妹。”
“我?”凌霄纳闷,“谁是你思妹?”
静慈也道:“她不叫思妹,她叫阿霄。”
“我是你二思兄啊。”那人一脸急切,“你怎么了?思妹。”
凌霄这才反应过来:“你说你是我师兄?是吧?你叫我的不是思妹,是师妹?”
“是啊,我是二思兄啊。”那个二思兄一时激动,竟上前欲拉凌霄衣袖,被她躲开。
凌霄和静慈面面相觑。
“那什么,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思妹。”
此时,他们周围已聚集了不少看客。青年尼姑和浓眉大眼的后生拉拉扯扯,已经有不少人指指点点。
凌霄面上很是尴尬,她急急忙忙就要拉着静慈离开,却被那个二思兄拽住了。凌霄大囧,低声斥道:“松手!”
二思兄虽然放开了手,口中犹道:“思妹,你怎么能出家呢?思父思娘知道了,该多伤心。”
“我没有出家,呃,我也不是你思妹,我都不认识你,好吧?”凌霄有几分无奈,看来这个后生看上去浓眉大眼,面貌周正,但脑子竟是有些不大对劲儿。她无意与他周旋,拉了静慈便走。
然而那个二思兄满面焦急,拦在她们面前。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口口声声都是思妹,你怎么可以出家,气得凌霄差点爆粗口,你才思妹,你全家都思妹!
她不可能无视周围人的指指点点,想要离开却无能为力。连静慈看她的目光都有些奇怪了。凌霄欲哭无泪,难道你忘了我当初怎么来到庵堂的吗?出家,我为什么要出家?这么好的头发我不要了吗?
这般对峙了会儿,凌霄无法,只得道:“我说大哥,你真的认错人了。我以前从没见过你。我根本就不是你师妹,也没想过要出家啊。”
这话她也不是第一次说了,那个二思兄似乎没听懂她说什么,兀自重复着:“思妹,你怎么了?”是了,这次他还有了新发展,多了一句“思妹,你怎么可以装作不认识我?我们之间的情谊你都忘了吗?”
这话狠啊,凌霄脚下一个踉跄。她忍不住指着那个二思兄:“你,你胡说什么?我根本就不认识你。谁跟你有情谊了?”哥们儿,你这脏水泼的厉害啊。
须知世人对这种粉红八卦最为上心。旁边围观的人脸上精彩万分,凌霄隐隐都能听见他们那遮遮掩掩的议论声。
她不由在心里感叹,这南宋的百姓真够无聊的,既不关心金元之间的战事,也不关心他们被火烧的太庙祖宗,真闲得可以。
旁边的静慈也很尴尬,默默念佛。
这个二思兄其实也很焦急,他虽然拦着她们,眼睛却不停地往远处张望,直到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越过人群进来,他才舒了口气,对来者抱拳行礼:“思姐。”
那个思姐只是点点头,直接走向凌霄:“洛洛,你出息了啊。”
凌霄不解,眼前这个女子约莫有二十来岁,身量颇高,作妇人打扮,她容颜虽只清秀,但一双大眼睛神采飞扬,整个人倒是英姿飒爽。
凌霄不知道她的身份,也不敢贸然搭话。她记得刚才这个少妇喊得是洛洛,那跟她是没关系的,只是她为什么要对着自己喊洛洛?
那个少妇上前一步,似笑非笑:“嗯?洛洛,你怎么不说话了?还居然敢去出家?是谁教你的?你倒是出息了啊。”
“我?”凌霄指着自己鼻子,“你说,我叫洛洛?我还出家?我。。。不是,你们认错人了吧?我怎么会叫洛洛?还有我没事出家干吗?”真是莫名其妙,好不容易上次街,还会被认错。
静慈也开口了:“这位女施主,你定是认错了,出家人不打诳语。她叫阿霄,不叫洛洛。”
凌霄连连点头。
那少妇却将眉一挑,说不尽地妩媚之色;“小师太,她是不是还说什么无家可归之类的话?我妹妹她从小心眼就多,您可莫被她骗了。”
静慈看向凌霄,她确实说她无家可归来着,但静慈面上很快是一片坚毅:“我相信阿霄。”
凌霄一阵激动,静慈果真够朋友。
那少妇却漫不经心地瞥了凌霄一眼:“呦,连出家人都敢骗了啊。”
“我。。”凌霄无语,这人怎么就这么笃定她是骗人的呢?她看着像演技很好的样子吗?
那少妇对着静慈施了一礼:“小师太,在下凌湘。你身边的这位是我离家出走的妹妹。自她离家以来,家中父母极为挂念。尤其是家母,但凡想起便泪流满面。作为儿女,怎么忍心看见父母如此难过?您看,我是否可以带她回去?”
静慈一听这话便沉默了。凌湘是临安府凌家大小姐,为人豪爽仗义,乐善好施,在江浙一带颇有侠名。便是静慈也听过她的名声。以她的为人,谅来不会有假。
周围聚集的闲人更是对凌霄指指点点,言语之间多有指责谩骂。
凌霄自穿越以来,还不曾这般尴尬难堪。她挽了静慈手臂:“静慈,你相信我的对不对?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凌湘惨然一笑:“洛洛,你为什么这般说话?你不认姐姐,难道连爹娘也不认了吗?”
周围的指责声更大了,连静慈都抽出了手臂。
凌霄对于自己穿越的事情,仅仅只告诉了莫涯。她不是不信任静慈,只是这种事情实在太过匪夷所思,连莫涯都未必真的相信,她也无法想象静慈听到后的表情。
然而,正是因为她对自己的身世说的模模糊糊,使得静慈对凌湘的言辞也有几分相信。更何况,静慈自幼出家,从未体会过俗世亲情,对家人总有些期待。待听得凌湘言及家中父母,原本支持凌霄的念头就动摇了。
“阿霄,是与不是,你随他们走一趟就是了。凌施主是个好人,想来不会骗人。”
凌霄目瞪口呆:“那我就不是好人吗?我就会骗人吗?”
凌湘上前道:“洛洛,你埋怨姐姐,姐姐不怪你,可是你不告而别,就不挂念爹娘吗?”
这句话成功戳中凌霄的泪点,她莫名其妙地穿越,恐怕在现实社会也就是无故失踪吧?她爸爸妈妈找不到她,指不定多难过呢!她的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静慈和周围的看客一样,都以为是说中了她的心事,对凌湘的说辞便又信了几分。静慈宣了一声佛号,对凌霄道:“阿霄,你还是随凌施主回家去吧。就算是与家人闹了别扭,也不能离家出走啊。回去跟家人分说清楚,想来他们也不会怪你。”
泪眼朦胧中听见这活,凌霄伸手便拽住了静慈:“静慈,你不相信我吗?我真的不认识他们。我也不叫洛洛,我叫凌霄啊。我说过的,我叫慕凌霄。我的父母都不在这个世界上,我没有骗你啊。。。。。。”
静慈低着头:“阿霄,你说凌霄和凌湘是什么关系?你骗得我好苦。”
“我。。。我真没有啊,我就是叫凌霄啊。我什么时候。。。。。。”话未说完,她便后颈一痛,眼前一片黑暗。
凌湘伸手扶住凌湘,对静慈笑笑:“让小师太见笑了,舍妹顽劣。我实在没别的办法。”
静慈看清了她这一掌劈翻了凌霄的过程,结结巴巴:“阿霄她,她没事吧?”
凌湘对静慈歉然一笑,复又冲周围人道:“大家都散了吧,散了吧。”
那些看客见无热闹可看,很快就四散开去。
凌湘这才对静慈道:“多谢师太对舍妹的照顾,不知师太在何处修行。”
“水月庵。那个,凌施主,阿霄她没事吧?”
凌湘抱起凌霄:“没事,只是晕了过去,不然我有什么办法让她乖乖回去。我实在是没别的办法啊。”
静慈踌躇道;“凌施主这样在就不怕对阿霄的声名有损?她毕竟是个女孩子。”
凌湘却是一笑:“这个小师太不必担心。其实,洛洛她已经订了婚,回去就过门,婆家极远。名声什么的,再说江湖儿女,计较那么多作甚。”
“可是。。。”静慈想起当初凌霄是被莫涯带进水月庵的,两人举止亲密。她之前见过莫涯,知道他就在临安城附近,那么凌湘所说的婆家自然不会是他。那么这是不是就是阿霄离家的原因?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她犹豫了一会儿,终是没有说出口。
凌湘对那个二思兄吩咐了一声什么,自己抱着凌霄就往前走。
静慈有心追上去,那二思兄却道;“小思太如果不放心,可以跟着在下去看一下。唉,思妹她却也可怜。”
静慈默然不语,她本就有此意,也不推脱,终是跟了上去。
原来这个二思兄名唤钱亮,他在街上看到她们后立刻让人回去通知了凌湘,自己一路尾随,直到凌湘出现。
凌湘似是早已料到会这样,直接驾了马车过来,将打晕了的人往马车上一丢,驾着车就往家赶。
不得不说,静慈真的是个单纯的小姑娘,她在凌家见阿霄受到极好的招待,凌夫人更是激动得泪水涟涟。静慈被她流露出的慈母真心所感动,也不在乎他们的忽视就告辞了。原来阿霄是有家的啊。
凌霄醒过来的时候,脑袋还昏昏沉沉的,她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枫红色的床帐,这是哪里?她揉着后颈坐起身来。
“二小姐,你醒啦。”耳畔是丫鬟欢快地呼喊声。
凌霄一怔,这么熟悉的场景,莫非是又穿越了?这分明是经典魂穿的场景啊。接着怎么办,说自己失忆了?
“夫人,夫人,二小姐醒了。”那丫鬟的嗓门倒挺亮堂。
凌霄抖了一抖,便看到一个年约40的美貌夫人跌跌撞撞跑过来,坐在床头,一把拉住她的手将她往自己怀里带,嘴里说着:“我可怜的女儿啊,怎么才出去几个月就成了这个样子?”
凌霄一挣,未果,她张着两只手,弱弱地问:“那啥,夫人,您是不是认错人了?”她已经反映过来了,她这不是魂穿,是被人打晕了,掳到这里来的!那静慈呢?她有没有事?
“夫人,我不是您女儿,静慈呢?你们把她怎么样了?就是跟我一起的那个小尼姑。”
凌夫人很诧异地摸摸她的额头:“洛洛,你说什么呢?我自己亲生孩儿还有认错之理?还有你说那小尼姑?敢让我知道谁教唆我女儿出家,决不饶他。”她的表情突然冷厉起来,方才的慈爱仿佛只是凌霄的错觉。
凌霄打了个寒颤:“没有人教唆我出家。我也不是什么洛洛。我不是你女儿。”
“洛洛,你实话告诉娘,你是不是真的不愿意嫁给唐家的四公子?”凌夫人温柔地看着凌霄。
凌霄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唐家四公子,我都不认识他,干吗要嫁他。”猛地意识到不对,又道:“不不,我根本不是你们说的洛洛,我不认识你们。”
凌夫人虎了脸:“洛洛,娘知道你不满意这桩婚事,可这是你爷爷在世时便订下的。那唐家四公子我虽未见过,却也听说是一表人才少年英俊。你切不可听那起子小人乱嚼舌根,毁了你的好姻缘。”
凌霄瞠目结舌:“我真不是你女儿啊,我再怎么笨,也不会不认识自己的亲妈啊。”
“你这丫头究竟怎么回事?不愿嫁人也就罢了,怎么连娘都不认了?”凌夫人也急了,“你这孩子。。。。”
“洛洛不是回来了吗?”这时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眉头紧皱,脸上却带着舒缓的笑意,“怎么还这么不开心?”
凌霄见有陌生男子进来,下意识地就拿被子盖住自己。她躺在床上,旁边有陌生男子,这感觉好生怪异。
那人却一点也不显尴尬:“洛洛这是怎么了?听说凌家二小姐要出家?”
他看上去和凌霄似乎颇为熟稔,这让凌霄心里有些发麻,他们好像都把她当做了那个叫洛洛的女孩子。这种感觉很怪异,一个两个都把她当做别人了。尤其是这位夫人,她对凌霄疼爱完全是发自内心,凌霄看不出一点违和。那么就真的是他们认错人了。
凌霄想了想,干脆将一双脚露了出来:“呶,你们看,我的脚是大脚,我听说你们是裹脚的。可我不是,现在能证明我不是你们女儿了吧?”她很得意,在历史上学过的,裹足之风始于五代兴于宋。这个时候的女孩子应该都是裹足的吧?
那个中年男子却有几分尴尬。凌夫人轻轻一巴掌打在凌霄头上:“做什么呢?咱们江湖中人,裹脚?亏你想得出来!”
凌霄懵了,这也可以啊?“不是,我真不是你女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