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一事,苏复和慕羽零闹得有些僵。
像从前慕羽零误会苏复后他不会解释不会挽回一般,这一次,他依旧没有去哄她。
府里招的丫鬟都已被验身,苏复让影帘在姑娘们身上涂酒以便找出标记,结果当真还被她验出了几个来。虽说有些不明就里,影帘还是顺从地留下了那几个光样貌就远超于其他几人的女子。
却没有瞧见她们脸上不同于普通女子的经过巧妆掩饰的杀气。
苏复心不在焉地批着奏折,嘴角扬起淡淡的一抹笑容。一切尽在掌握之中,而那个人,要动手了。
而慕羽零则满心的怨气,府里走了紫苑的时候,没见他招丫鬟,这府里一走了简玥,他便招来这么些清丽脱俗的小姑娘来当丫鬟,未免有些下马威的感觉。这是什么意思?他要证明他的备胎多了去了,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是么?
越想越不满,越想越愤懑。慕羽零最后干脆收拾东西回了无道客栈,汐雪本要跟着,却被她一剑挡在后面,冷冷抛出一句“敢跟来你就死定了”,然后极有女侠范地从正门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汐雪站在后面默默内伤,王爷告诉她若是她不跟去她也就死定了……为什么死的总是她啊……
另一边,苏复站在书房外,目送着那个怒冲冲的身影背着包袱离开王府,旁边递来一件在白皙手臂上的披风,紫铃轻声问他,“怎么不追上去?”
苏复苦笑着摇摇头,接过那件披风,却反披在紫铃肩上,“她在这里,不安全。”
天忽然纷纷扬扬地下起鹅毛大雪,二人站在书房外,沉默地看着大雪将大地装饰得银白。思忖许久,紫铃方缓缓问道,“你为何要送简玥进宫?”
简玥是她从鬼门关救回来的人,二人虽是不和,却也有了些许革命的战友情感。苏复这样将她送进宫,绝不是大发慈悲想让她过上荣华富贵的好日子的,其后必定有些东西,而她也说不上来。
而更让她说不上来的,是苏铭竟然会配合他。
汐雪端来两杯热茶,苏复取了一杯暖手,紫铃也取了一杯,捧在手上。对于她的提问,苏复却又是一阵沉默,打开杯盖轻轻抿了一口热茶,意味深长道,“因为紫苑。”
听到“紫苑”这名字,紫铃心里颤了一颤。她的妹妹,说好也不是极天真善良的人,说坏,也不会机关算尽心狠手辣地暗算别人。当初她见了苏复一面,便情不自禁地陷了进去,将自己禁锢在那个网里面,说什么都要到臾更来找他。她这个妹妹,脾气极犟,家里人百般千般劝说,依然不为所动。想来她也已几年未见自己妹妹了,不知如今是否从当初那个青涩的小丫头变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我妹妹吗?”紫铃嘴角微微泛起笑意,“因为她什么?”
苏复转头,狭长的眸子半眯着看着她,看得她不禁心生寒意,连热茶都驱不了这寒,最终冷笑一声,“她是个什么人,本王以为你知道的。”
这话的语气不大友善,紫铃略略有些不解,她自己妹妹自己是清楚的,任凭她再坏,也不至于让苏复用那种语气提起她。更何况,她不是喜欢苏复的么?不是更应该在他面前保持美好的淑女形象的么?能让苏复用那般鄙夷的语气说的“她是个什么人”,那个人还是自己妹妹么?
然而很快,她便懂了。
又是你,付允山。
“阿复,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她捧着茶杯,有些尴尬,手指不自觉地轻轻颤着。这是她第一次叫他“阿复”,从前只听慕羽零叫,觉得叫得好亲昵,阿复阿复的,好像格外好听。然而当她鼓起所有勇气凝聚成这两个音节的时候,却被泼了一桶凉水,在这个格外寒冷的冬日里,只感觉透心凉。
“叫王爷,阿复不是你叫的。”苏复的注意力如她所愿地摆在了正确的地方,然而,这话,却并不如人意。
她忽然间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妹妹会对他那般死心塌地,这样专情的男人,想必谁都想抢过来。更何况他是个王爷,有着浑然天成的傲骨与英气,让人看了一眼以后,便不再愿移开目光。
“是,王爷。”得到否定的答案,紫铃心里不知为何,却畅快了许多,好似搬走了一块积压已久的大石一般,“我是说,我妹妹,可能天性不是那样的人。”
明指暗示,不过是想和他多说几句话罢了。
“哦?敢情本王还看错人了?你妹妹紫苑是个极为天真纯良善良可爱的女子?本王倒还应该把她从皇兄手里抢过来让她伺候本王?”苏复的语气里带着有意无意的嘲讽,好似在说着一件天荒夜谈的事。
紫铃的心里翻滚起一大片的不好受,紫苑是她妹妹,他说这话是把自己跟她划为同类了么?自从她救了慕羽零向苏复表明态度之后,莫不是他从来没有信任过她?却还一直把她防得死死的?
若是此时此刻换成慕羽零,早就把茶泼到他脸上大骂“去你的”,而她不同,她更像是他的一个俘虏,除了顺从,别无选择。
“我与她已多年未见,或许是她性情变了,而我的记忆还停留在当初罢。”紫苑叹了口气,想抿一口杯中茶,却被苏复抬手拦住。
她惊讶地望着他,眼神中满满的不知所措。
只见他扭头,向身边的汐雪吩咐一句“换杯茶来”,又跟她说,“茶凉了,不要喝了,对身体不好。”
眼神中是能拧出水来的温柔,与刚才的针锋相对截然相反。
她呆呆地望着他,想从他的眼神里找出一丝丝的动情,可是除了对妹妹的怜爱,她什么都找不到。最后,只得把眼神缓缓移向他落了些许白雪的肩头。
她微微一笑,为他拂去肩上白雪。
妹妹,怎么办,我好像也沦陷了。
话说慕羽零气冲冲地离开王府以后,便下起了大雪,心霎时便凉了。再回头看看,白茫茫的大街上,由于年关将至天气不好,竟然没有一个人。而这也让她更容易地看清楚,身后,没有人追来。
他们到底是怎么了啊,为什么他都不追来。
她是看到他站在书房前面的啊,他在书房前面是可以看到自己离开的啊,她只是想他追上来,从背后抱住她,告诉她,不要走,我错了。这样都很艰难吗?
苏复,你到底想怎么样。
近来听的丫鬟们的传言都是真的么?苏复真的跟紫铃揍得很近么?她不在的时候,他们又在干什么呢?
怀着满心的委屈与不甘,她偷偷折返,翻墙而入,躲在书房后面听着他们的谈话。
刚站稳脚跟,便听到一个女声温柔地唤着“阿复”,她的脑袋顿时“轰”地一声,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进去。
这不是冬天吗?怎么还打雷?而且,雷怎么正好劈她头上来了?
阿复阿复,不是只有她才可以这样叫的吗?
慕羽零好艰难才反应过来,正想冲出去揪着苏复的衣领问他“混蛋你在勾搭谁呢”,却听到更为温柔的男声,“茶凉了,不要喝了,对身体不好。”
不同于上次,她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这是苏复的声音,他跟紫铃说,茶凉了,不要喝了,对身体不好。
茶凉了……
真的凉了……
心也凉了……
真的凉了……
他从未跟自己说过那样的话啊,从来都是她给他换茶,从来跟他说这句话的都是她。可是如今,她终于听到他说了,却是对着别的女人。
她可以感受到自己脸颊上迅速流淌的滚烫液体。
苏复,这就是你为何最近拒我于千里之外的原因罢?纷纷扬扬的大雪之下,你同她情意绵绵,当着丫鬟的面说着些有违道德的话,苏复,你当真是移情别恋了么?
慕羽零翻墙而逃,嘴上挂着难以言喻的笑容,苏复啊苏复,我是不是你的一个工具,用来报复师傅的工具?
该死的心,怎么会那么疼啊。
把手轻轻放在肚子上,她喃喃自语,“孩子,你爹爹可能不要我们了,不过没关系,你还有娘亲,你还有师公,你还有那么多的舅舅,他们都是娘亲的哥哥啊。没关系的,没有爹爹而已,没关系的……对不对……”
你爹爹,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却是娘亲原以为。
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客栈大门紧闭,似是在抵御风雪,慕羽零轻轻敲了三下门,“师傅,我是零儿,回来看你了。”
屋内响起急急忙忙的脚步声,慕羽零微微笑着,闭上眼睛,眼前一黑,栽倒在来人的怀抱里。
客栈门外地上的皑皑白雪上,染上了一片红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