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后会无期

大年三十，除夕。
小雪细软，好似在地面上铺了满满的一层盐一般，美得无暇。院子里干枯的枝桠也因雪的点缀而似忽重得了生机，北风难得地吹得很是轻柔，把地上的雪花轻轻地扬起来一些，就好像从前所见的柳絮一样。
慕羽零身体已好了许多，裹了厚厚的绒衣，在院子里慢慢地踱步。今天他们都忙，正好她一个人在这里静一静，想些似乎很重要却又莫须有的事情。
昨天夜里，无道仙人扣开了她的房门，拿着祖师爷想方设法送下山来的草药熬成的药汤，像个父亲一样喂她喝下，而后语重心长地道，“臾更有难了。”
剩下的最后一口药被含在嘴里，她猛地抬头，看见师傅眼睛里的严肃，深知这不是玩笑。
于是艰难地把药咽下去，“零儿能做些什么，师傅只管吩咐便是。”
反正我已了无牵挂，若是你叫我去死，为了臾更，我亦在所不辞。
无道仙人微微含笑，好似预料到了一般，很是平淡地道，“零儿，为师要你，回到苏复身边。”
慕羽零的眸子猛地一滞。
滞了许久，她讷讷地低头，望着手里的药碗，像在自言自语，“回不去的了，师傅。零儿回不去了……”
他已经不喜欢零儿了，零儿也不知道他可曾喜欢过自己。
“零儿，你可愿听为师说些事情？”无道仙人脸上表情并没有变化，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你听完为师的话，再作决定也为时不晚。”
她犹豫了一下，心里七上八下的，心怕自己知道了以后会再受些什么打击又或者痛不欲生，然而好奇心又逐渐膨胀……
更关键的，师傅所说的，该是关于阿复的……
她犹豫着点了点头。
“苏复是你三师兄，在无道山上时，他叫苏羽复，这些你都该知道了吧？”无道仙人捋捋胡子，微微笑着说，“然而为师要跟你说的，并不是这些。羽复是个争强好胜的孩子，不能容忍人生里有一丝半点的污秽。他上山之前，是皇宫里养尊处优的皇子，然而他的母妃，却不是一个得宠的妃子。他母妃有才情，有美貌，却没有争权夺利之心，不屈于王权。在为皇室诞下羽复以后，她便再不接恩泽，却同一个骁勇善战的将军来往密切。在羽复上山的那一年，他母妃被皇上下令赐死，原因是私通外敌。而苏复不服，便去查，却把那将军查了出来。他深知他父皇这是在挽留皇室的颜面，自己却依旧不能接受母亲不洁之事，一剑刺死了他母妃。然而可笑的是，那将军从无一子半嗣，因为他没有生育能力。”
无道仙人说得很慢，很清楚，慕羽零的脸蛋凝重，好像哪里不对劲一般。
苏复不能接受自己母亲不洁，怕也是不能接受她不洁吧？
原来这便是他赶走自己的原因。
她可算是懂了。
“师傅，零儿心里很不舒服。”慕羽零目光呆滞，“阿复他，想必也是不能接受零儿不洁之事。”
无道仙人没有说话，深知自己戳到了她的痛处。
“师傅神通广大，掐指一算便能算出了吧？零儿与阿复大喜之日，被付允山劫走了。”眼眶中慢慢溢出来什么东西，竟然就那样落了下来，“阿复那时候把零儿救了回去，吻住零儿，说他不嫌弃零儿，真的不嫌弃。零儿便信了，信了那么久，结果，他该是从来都很嫌弃的吧？四哥告诉零儿说，那日阿复同紫铃已拜了堂，也难怪我回来之后他同我说我们的婚礼不必补办了。现在想想，零儿当初是怎么了啊，竟然都信了。”
无道仙人把手搭在她的头上，叹了口气，“为什么你就是不能想得再深一些，他觉得对不住自己的母妃，便想把那份歉疚补偿到你身上来。他之所以不同你补办婚事，是因为不想你遭受世人非议。零儿，你从来想事情都想得浅，无忧无虑固然是好的，可有时候，却还欠缺了些考虑。”
慕羽零无言以对。
“所以零儿，你可要回去？”无道仙人面带微笑，捋着胡子。
“零儿不愿。”慕羽零摇摇头。
无道仙人难得地惊讶了，“不愿？为何？”
“他不要零儿，赶走零儿，甚至在零儿流产休养的这段时间里不曾来过一次看望零儿，他或是仍未知他没了个孩子。有夫如此，我已欲与他和离。零儿心死了，零儿不愿再痛。师傅你便不要再逼迫零儿了……”
无道仙人负着手转身，“为师尊重你的选择，你愿如何，便如何吧。不过为师欲给你最后一个忠告，所有事情，须在明天之内解决完，正月，将有大战，明争暗斗，你便再没有时间去解决儿女情长的事了。”走到房门前，又顿了一顿，回头道，“好好休息。”
有些皱缩的皮肤下面的眸子显得很是深邃。
门关上之后，她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屋顶发了不久呆，披衣起身，备纸研磨。
而如今，她站在那棵枯得没了样子的树下，面上是一层薄薄的冰霜，手上是薄薄的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
手指夹着的信封上，写的三字很是工整，叫做和离书。
进屋子拿了盆温水洗去了脸上的冰霜，慕羽零对着铜镜笑了笑，捏捏自己的脸蛋，“哎，你要脱离苦海了。”
今晚是大年三十，苏复从前跟她说过，这天晚上有宫宴，菜式很丰富。
她从前还很期待来着。
可是真正到了这一天，她只能搓着手哈着气站在宫门口，看着他的马车来到，然后飞身上前，拦在交戟卫士之前。
“苏复，你可出来跟我说几句话？”她的声音清冷，让苏复忽然有种回到了他们初见那时的感觉。
她从前是那般干练的一个人，明明对蝶变并不熟悉，也没有如何练过，竟然就敢向他使出来了。而后来，她被他困在王府里，受尽折磨，却仍旧可以咬着牙跟他杠。再后来，他娶了她，她就变得懦弱了。她看兵书，想缓和他和师傅的关系，她给他做宵夜，给他按摩，就像一个贤惠的妻子一般。她怀孕，处处小心地护着自己的胎儿。她舍身救自己的姐姐，却总是那么傻得可怜……
可是，她好像变回从前的那个她了。
苏复撩开车帘子，慕羽零瞥到了里面另一个熟悉面孔，身形顿时有些不稳，后退了两步。他皱紧眉头，语气中带着苛斥与担心，“你干什么！”
冰天雪地地一个人出来，她真是胆大妄为了。
怎么还穿得这么少？不冷吗？不冷也要多穿几件啊。
他不知道何时自己也变得这么懦弱了。
“苏复。”慕羽零冷笑一声，不再叫他阿复，“你好狠心，我们的孩子没了，你可曾知道？”
她说得那样云淡风轻，却叫他呆滞了好久。
“你说什么？”苏复挤出一抹干干的笑容，“零儿，休要胡闹，下面冷，快上车来，为夫带你去宫宴，不要耍小孩子脾气。”
一张东西迅速向他这边飞来，他用双指夹住，取下来一看，却见信函上写着“和离书”。
“苏复，我们和离吧。”
慕羽零的话在风雪中显得很是单薄。
“我死心了，真的死心了。从我知道孩子没了的那时候，就已经死了。”她笑得落着泪，“我们的孩子没了，真的没了。你不难受吧？不难受便好，我走了，你去宫宴吧。”说着便转身慢慢地走，“你们很般配啊，多般配，一个公主，一个王爷。哪像我……我全家被灭门啊，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本就不该为了你放下家仇的啊，本就不该……”
心不是死了吗，为什么还会那么痛。
苏复无力地坐回车里。
他知道她的性子，她决定的事，是拉不回来的。
更何况，她该对他很失望了吧。
紫铃看着他那修长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拆开那封信，读着字字血泪的话，眼眶竟红了大半。
从她为慕羽零的孩子续命那时起，便知道这孩子留不久的，只是不知道竟会走得这般不是时候。
苏复迟迟没有下令进宫，只是愣愣地看着那封信。
不久，外面来报，“慕姑娘昏倒在了雪地里。”
他疯了一般地扔掉信函，掀开帘子便冲了出去，丝毫没有留意到旁人对慕羽零的称呼是“慕姑娘”而非“王妃”。
她捡起那封信，却见上面写着，“阿复，我便最后再这样叫你一次。我想清楚了，我不是你的良人，你也不是我的良人。我不知道这孩子竟然会走得那么快，我也不知道你可以这么决绝地真的从来没有来看望过我，哪怕不见我。我真的那么让你讨厌啊？那便和离吧，你没有对不起我，我也没有对不起你，我们只是对不起自己。后会无期吧。零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