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你十四岁时,我就十八岁了。你永远都是长不大的焕儿。”
文姜记得,那一天的阳光正好,哥哥伏下头去,摸着她的头发,笑容温暖俊美,就像那一天的阳光,即不炙热,又不刺眼,就这样深刻地印在了文姜的心里。
姜著十八岁便随军出征,如今已是两年整。如今,他真的回来了。
文姜转过头来,一张英俊的面庞映入眼帘。只见著哥哥身着玄色战龙花纹的长袍,腰间佩着青龙金纹宝剑,脚蹬紫玉八宝靴,他嘴角弯起恰好的弧度,深黑色的眼眸澄澈一片,鼻梁如刀削般俊挺,脸庞比起两年前是清瘦了许多。
“著哥哥,你不是在军营吗?你竟然回来了!这两年我真的是好想你啊。”
文姜从石椅上起身,紧紧地抱住了姜著。两年不见,哥哥已经比自己高出很多了,现在自己就算踮起脚尖,也只能到哥哥下巴的位置。
“当然是想我的焕儿了,所以迫不及待的回来,第一个相见的,就是我的焕儿妹妹了。”
“你骗人,著哥哥若是思念我,为何两年才回来,快说实话!”
文姜扭过头去。这世间,她只会对两个人撒娇,一个是姐姐宣姜,另一个便是著哥哥。父王虽是自己的父亲,却对自己不闻不问,近些年也是因为自己的才貌愈发出众,才对自己稍有重视的。所以,她的心里只有宣姜和姜著两个人的存在。
“那好吧,我告诉焕儿实话。我是因为宣姜的婚事而被父王下旨归京的。”
文姜愕然,她瞪大了双眼。
“什么,姐姐的婚事?”
“我怎么不知道?宣姜姐姐她……真的要嫁人了吗。”
文姜的眼眸中慌然无措,语气越来越丝薄无力。她害怕,害怕姐姐的离开。
“焕儿,此事是父王的决策。”
姜著的表情略是严肃。
“那么父王要将姐姐许配给谁?”
文姜心里有着莫名的伤感,她始终觉得,姐姐这一去,一切都会发生变化。这是一个纷伐战乱的年代,一个女子的命运就是这般浮沉,何况是身为一个帝王之女,她的婚姻就是帝王脚下的一块垫脚石罢了。文姜深深地叹息。
“这倒也不失为一桩好婚事。与我大齐结为秦晋之好的国家是卫国。”
卫国,难道是卫国太子公子及吗?是那个让姐姐一见钟情的公子及?是啊,是自己想的太坏了吧。姐姐是父王最疼爱的长公主,他怎么会忍心把姐姐嫁与他人呢?文姜的脸上泛起笑颜,一副孩子模样显现出来。
“公子及!是姐姐的心上人,卫国太子公子及,真的是他?”
姜著点点头。
文姜笑着扑到姜著的怀里。
姜著拨开她面上的长发,嘴角轻扬,眼眸中一片湛蓝。他望向览芳园中央的桃树,那是他在两年前为文姜栽下的,如今花开遍枝。树的周围铺满了洁白的石子。周围砌上了汉白石壁,可知主人定是对桃树珍爱有加。
那时,文姜哭着说,“著哥哥,你若离开去军营,我就一天铺一粒石子在这里,一直铺到你回来那日。”
如今,已是两年了。焕儿,我这次回来,一定要好好保护你。姜著暗下决心。
文姜迫不及待地想把消息告诉姐姐,她飞奔向宣夜阁。
“姐姐,姐姐!”
大老远便听到文姜黄鹂般雀跃的呼声。宣姜手里拿着舀子,静静地浇灌着满园兰草,并未停止手下的工作。
文姜跑到宣姜面前。“姐姐,著哥哥告诉了我关于你婚嫁的事。”
“我已经知道了。”宣姜笑了笑,笑容如盛开的白兰花,芳香沁人,香远宜清,毫无附庸风雅之色。
“难道姐姐已经知道了?”
宣姜含笑不语,微笑着拉着妹妹的手,走进阁内,到床前坐下。宣姜双手捧起妆台前的娄金沉香木盘,道,“文姜,你打开看看。”
文姜好奇地掀开红巾,一套艳红的嫁衣映入眼帘。金线锈口的云珞纺丝嫁衣,领上是大红的牡丹图案。文姜细细地抚摸着柔软精细的面料,不禁“啊!”地惊讶出声来,露出皓白的牙齿。
“这是卫国送来的百位绣娘纺织三年的云珞金蚕嫁衣,今日父王派人送来的。”
“姐姐,父王为何这么快地准备了你的婚事?”
文姜怨声道。她是很不愿意自己的姐姐离开的。
宣姜面颊绯红,将嫁衣放回妆台。
“你我居于王宫,有身为女子,对婚嫁之事,自然只能听由父命。你我不知,可现在,齐国上下应该已经大张喜报,张灯结彩了。况且大典之上,父王回绝宋国的婚请,便可见内心早有人选。卫国兵力强盛,暗卫是天下第一,精通暗器运用。卫国太子公子及才华横溢,天下皆知。若两国结为秦晋之好,自然能稳固国力,固国强民。”
“先不论那些政治联系,姐姐,公子及不正是你的心上之人吗?如此便好。姐姐,你找到心上良人了!”
说到这,宣姜的脸又红了。姐妹二人在闺中打闹起来,仍是一副孩子气。
“姐姐,你还是先试试这件嫁衣吧,我很期待姐姐盛装出嫁的样子啊。”
“好吧,文姜,你来帮我。”
片刻后,镜前,宣姜身着大红嫁衣,长长的裙摆周镶宝石,在身后随着步伐而细碎作响。宣姜一袭长发随意地散落于身后,面无粉黛,却如翡玉般剔透,好似玄女下凡。
“姐姐,你好美。”
文姜陶醉地坐在软塌上,看着镜前盛装的姐姐,嘴角欣慰一笑。她走上前去,帮姐姐整理好裙带。她抓紧姐姐微凉的双手。
“姐姐,你若远去卫国,我真是不放心的。你生来体寒,冬日里可要多喝红姜汤,卫国地处偏寒,你一定照顾好自己,不要生病了。”
宣姜双手握住文姜的手,“傻丫头,王宫里那么多奴婢下人,我自会被照顾周到的。再者,你可以时常来看我啊。姐姐不会离开你的,我还会回来送你你出嫁呢。”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谁知道你到时会不会一心想着姐夫,把我这个妹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呢。”
文姜调皮地嘟着嘴吧说道。
“文姜,数你嘴贫!”
姐妹二人嬉笑起来。宣姜身穿嫁衣不方便,便只能由着文姜如小鸟一般跑来跑去。
三个月,文姜望向窗外晴朗的天空,三个月后,姐姐就会走了。她面前这个像母亲一样照顾自己多年的姐姐就要走了。小时候生病时,姐姐彻夜未眠,不管下人的劝阻,在床前照顾自己。醒来时,她看见床上抱着自己,为发烧的自己取暖的姐姐,面色煞白,眉头紧缩,浅浅睡去。那一幕,终生不忘。
文姜双手合十。
“文姜,你在做什么?”
“嘘,姐姐,我在为你祈祷,祈祷一份幸福的姻缘。”
看着妹妹认真的样子,宣姜笑了,笑容浅浅,却最是欢心。
三月后,此时京都仍能让人略感微寒。
“公主,这夜里怕是寒了些,快回屋里吧。”
婢女轻轻将披风披在文姜的肩上。
月下,文姜的睫毛微动,她抬起头,望了一眼天上残缺的下弦月,她低下头看着满池凋落的桃花花瓣,目不转睛。
两年前,著哥哥离开了自己远去军营。她固执地不肯放手,祈求父王同意让她同去。那夜,姜著拉着她在月下坐下。
他说,“焕儿,你看这白晶石,民间传说它是离人的眼泪化成的。别离是必然,我希望在次见到你,会是一副端庄的王侯公主形象,不再是在我身边哭鼻子的小丫头。”
“以后我努力学习琴棋书画。著哥哥,你若离开去军营,我就一天铺一粒石子在这里,一直铺到你回来那日。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泪满池边,我便归来。”
姜著温柔地笑着看着她。
文姜擦干泪水,勉强从嘴角挤出一丝笑容,破涕为笑。
第二天,她没有去送姜著,而是四处倔强地寻觅白晶石。她闭上双眼,别离的事,她最是惧怕。
“焕儿。”
一声熟悉的呼唤传来。
“著哥哥。”
“你若放心不下,便去吧。”
文姜怔了一下,随后明白了哥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