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宣姜死讯

齐国，广邺宫。
宫门一层层打开，姬忽湖色的长衫随风曳动，束起的长发拂于脑后，微风带来他空幽的淡淡清香。文姜随在姬忽侧后，步履缓缓，走上九十九级殿阶。
宫门在她的面前打开。殿上，父王凛冽的目光刺向她，那目光透过她的双眸，直直地叉向心底。一旁，著哥哥一袭玄衣而立，他的面容清瘦，神情冷凝，纹丝不动。富丽堂皇的大殿内，再无他人，空旷得令人心寒。
二人走进殿内，步履的声音清晰可闻。
姬忽不慌不乱，上前恭敬道，“忽，参见王上。”
“父王。”
文姜怯声道。
“世子免礼。”
父王的目光转向文姜，并未言语。她知道，父王处事一向稳重，自己从未与父王冲突，但这次非同一般，只能且走且行了。
“寡人教女无妨，让世子见笑了。”
僖公的表情似笑非笑，目光冷厉。
“王上哪里而言。文姜公主温文尔雅，风华出众，年纪虽小，却处事稳重，忽只道是钦佩万分。”
一字一句，出自姬忽口中，文姜眸间的漆黑淡淡浮化。姬忽，此刻在她身边，彼刻又是如何？
姬忽恭敬道。一旁的姜著注意到他的右手缠着帛布，隐约的血迹更是显眼。
“寡人听闻世子于护送文姜归齐之时遭暗卫刺杀，不知伤势是否无碍？”
僖公眉间沉重，语气却沉稳不改。
姬忽清俊的面容浮现不出任何表情，他淡淡道，“忽的伤势并无无碍。倒是多亏了文姜公主相救。”
“不知世子对行刺的暗卫是否了解？”
僖公明知故问，可见他意在试探姬忽的立场，究竟是敌是友，他静待姬忽能否露出马脚。
“刺客用的是三尺短剑，此剑于南疆诸国颇为多见。他们的剑法无章，处处逼近要害，并无疑点可寻。但重要在这剑法上，快而无章，令对手招架不暇。此间，他们的左手便有机会用暗器，暗器覆毒，手法娴熟。以忽之见，精通毒术的卫国暗卫便可为此。”
僖公点了点头。姬忽的言语与齐国暗卫所言相符，甚至更加透彻。卫国出动暗卫刺杀，想到此处，僖公的眼神更加复杂。
文姜在一旁静默许久。卫国与齐国刚刚结为秦晋之好，此事天下皆知。为何卫国宣公突然有此行动？文姜从未露面，姬忽亦是在郑国运筹帷幄，从未与卫国有恩怨。也只是这三天，二人初入卫都。若说渊源，便是只有这三天了。可是，此间自己一直都在姬忽身边，看不出此间有什么端倪。自己不知道的发生的事，难道是在姐姐大婚当晚？自己当时沉沉睡去，醒来时天已微白。在此期间，是否发生了什么事？
文姜紧紧攥着手下的衣襟，她不安的预感更加强烈。
“报！”
殿外一阵阴沉的男声传了过来。
“进。”
僖公声音中含着略略的忧色。
一个身着玄黑的齐国暗卫步入殿内，双手抱拳。他的步履无声，暗含杀气，可见武功是极高的。那人抬起头来，文姜认出了他，悲莫，是齐国暗卫总领悲莫。自己小时候曾听著哥哥提到他。悲莫，他自父王登基之时便伴随君侧，深得信任，但无人知晓他的过去。悲莫悲兮生别离，此人深不可测也。据说他已消失七年，如今出现彻查何事，令父王如此忧心忡忡？
这时，一旁沉默已久的姜著开口，“父王，文姜是女眷，对此事理当回避。”
姜著的目光投向文姜，又转向地面，神情冷漠，冷的让文姜害怕。难道哥哥对待外面，对待将相，已是这般沉稳模样吗？她回想着两年前她面前笑容灿烂的少年，心如乱麻。姐姐曾说过，她离开以后，文姜要一改稚气。
“让她退下吧。”
父王的语气轻缓无力。
“是。”
她颔首。身边的姬忽不动声色，并未有离开之意。举步向前，她的心沉沉地跳动。究竟发生了什么？哥哥此为，是否有什么事发生？此事牵及卫国，涉及到姬忽，又让向来稳重的父王藏掖不住忧伤。文姜的目光划过面无表情的悲莫，划过面色沉重的哥哥，划过云淡风轻的姬忽，划过此刻凝重的大殿。她缓步走出殿门，步文姜站在殿前，这时，天空碧蓝，温暖的光和热传到她温润的脸颊上，长发上，缎袍上，和身后铺开在汉白玉阶梯的影子上。她转向览芳园的方向，步履轻轻。
广邺宫。
“悲莫，你此去卫都，可查到真因？”
僖公的语气沉重肯定，他断然地转向面露寒气的暗卫悲莫。
“回王上，长公主之死，确实是另有缘由。”
殿中无声。
姜著的拳头紧握。宣姜大婚当夜投塘，若是文姜知道了，这让她如何接受？文姜从未远行，如今不远千里，只为不动声色地，去见证宣姜的婚礼。长姊如母，文姜要多久才会抚平这个伤口？姜著的骨节发出声响。他的归来便是为了护文姜周全，如今他定要做到。
“婚礼后，卫国太子公子及换了一袭便衣，随往来宾客出宫，随后快马离京，再无踪迹。真正走进洞房的人，是卫国宣公。”
卫国宣公倒是与宣姜有过一面之缘。盟约大典上，宣姜的羽霓舞，耀了世人眼目。宣公曾赞美宣姜之美。后来，他为太子公子及向齐国提亲，想不到，他竟对宣姜起了歹心，大婚之时玷污了她，害得她年纪轻少，葬身他国，至死之时，身边并无亲眷。
“宣姜之死，可有人目睹？”僖公左手搭于额前，双眼微闭，一副悲伤的语气。
“曾是有。当时已是深夜，外戚宾客散去。见到长公主从池中捞起的宫人足有二十人。但他们后来皆被灭口。宣公对外称，长公主大病，而对太子之事，无提一字。”
“奸诈的老家伙，恐是半月之后，带有写着宣姜死讯歉书的卫国大臣便会到了。”
僖公扼腕，怒火早已燃烧。
宣公贪图宣姜美色，昏庸无道，此事显而易见是不与齐国为伍，难不成，他后有靠山？僖公目光紧锁座下的悲莫，“卫国宣公亦是城府极深的人。卫国近来可有与外国钩连？”
“回王上，一日前，卫国宣公亲临秦国，与秦国结盟立约。”
果真如此，卫国虽是没有齐国强大，但它的暗器用毒足以令人深视三分。如今此事有意惹恼了齐国国君，僖公足可以布兵远征，所以它与秦国结盟。而此事传遍天下，对齐国也是大坏名声。若是因一时怒气，远征卫国，对战乱刚平的齐国并无好处。
这时，一旁沉默已久的姬忽淡淡然开口，“大婚当夜，文姜公主散步未归，四处寻得后，忽正欲带其离开。不想这时，一旁的太夜池灯火聚集，有俾人言道，从池中捞起来的女子衣衫褴褛，似是太子妃宣姜。忽得知此事，速带公主离卫，后仍是被卫国暗卫追及。”
僖公愕然，莫不是他二人经过宣姜投池的太夜池，而被宣公下令刺杀灭口。卫国此事做绝矣。
姬忽接着淡淡道：“王上处理此事是需冷静。此三日刚平定楚国兵马，再战，有弊无利。”
僖公缓缓点头。他自是知晓，这个阴谋必有秦国参与。卫国不过是一粒棋子罢了。秦国临近齐国，若是此事让齐国兵马远征伐卫，对它而言正是一举破齐的大好时候，正可调虎离山。秦国野心勃勃，虽是长孙皇后的母家，但为扩张疆土而不念情意，在这个兵火战乱的世代，也是屡见不鲜的。
“是齐国之事，让世子遭受牵及了。”宣公道。
“无妨。”
姬忽淡然。
“忽相信，此事王上自有准确定夺。忽，先行告退。”
“悲莫，你带领暗卫护送姬世子回郑。”
“是。”
“那便多谢王上了。”
姬忽颔首。二人正转身出殿。
“且慢。”
僖公缓缓开口。
“若有他事，忽在此洗耳听闻。”
“不知世子看来，寡人之女文姜，可得世子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