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只怕把你忘

文姜在心里苦苦挣扎。
前方是不可预知的未来，她深知自己若是回了宫，身边处处都是长孙皇后挖好的陷阱，即便一一躲了，她也终归逃不了和亲的命运。可自己若这样离去，怎么放得下为自己不惜一切的姐姐，和代自己承受全部惩罚的著哥哥呢？姐姐为护她周全，不惜背上奸淫的骂名，她要为姐姐讨回公道，一定！
她的眼前闪过支零的画面里，忽然浮过姬忽那湖青色的长衫，淡若风清的清俊的脸。文姜苦笑，她曾为姬忽而暗自发誓，不嫁帝王家，如今呢？这是多么可笑的讽刺啊！她清楚的记得姬忽绝情地松开她的手时，那指尖的冰凉，和他背对着歇斯底里的她毫无迟疑地踏上马车时，那飞起的一路尘烟。或许今生，都无缘再见他了。不见，也罢。
文姜苍白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深黑的眼眸浸在漫漫苦海之中，良久，缓缓道，“好。”
姜著蹙着眉，心疼地望着面前心如死灰的文姜，他想唤她一声焕儿，把她瘦弱的身体揽入怀中，可他终是攥紧拳头站在原处，看她苍白的双唇颤颤着发出声音，“我……答应…”
三个字仿佛竭尽了她全部力气。三个字，将以后无尽的危险和苦痛统统加在自己身上。三字一出，她向前迈的每一步，将会如刀锋火海中般越来越难走。这些，她不怕。
一切都看在姜著眼中，他的心里似是插上了万把尖刀，无时无刻不殷殷地流血。他知道文姜心中一千个不愿回到临淄齐都。所以他来浮云山带走文姜，其实并未想过送她回宫。他本是想保护她不被长孙皇后所害，然后假意带她走回临淄的路线，挡过僖公的眼线，在将近临淄附近时，让她乘上自己出城的军队，远远离开此处。他早已做好准备一人入宫，接受父王的责罚，他亦是知道，这责罚绝不是往日那一百脊杖那么简单。可是他愿意一搏，换取文姜一生的自由。
她终是不愿被他人护着的，她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天真顽劣的孩子了。
“你果真……答应了？”
姜著低眸问她。她真的要置身险境，面对父王的利用和皇后的狠毒？一旦她回宫，自己便不能时刻保护她了，皇后手中的匕首不知何时又会刺向她！
文姜无力地望着他，缓缓地点头。她那坚强着不肯流泪的目光像是洒在姜著心上流血处的一把盐。他收起手中的剑，缓缓道，“那好。”你在哪里，我便会在哪里保护你周全。
一边执剑的召邪眼色困惑地望着姜著。皇子明明吩咐他不惜代价护文姜公主离开临淄的啊！他最不想让公主回宫，为何如此和缓地答应了？
姜著挥手，示意召邪放下剑。他缓缓走到文姜的面前，满目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声音微微道，“你唤我兆华便好。今后，我定会护你周全。”
文姜一震，这个之前从未熟识的人竟说要护她周全？她这么多年，似是除了宣姜姐姐和著哥哥，从来没有被外人实实关心过。如今这个神秘人不惜与九夙门的暗卫一搏，拼了命地保护她。她的眸里泛过一丝暖意。
“兆华……”她轻轻开口。
姜著放开了怀抱。此刻的他多么想让时光停驻，留住眼前的女子。可是现实偏偏将他定义为她的哥哥，与她同为王室的哥哥！
“文姜公主，王上的旨意，请随我回宫吧。”
鬼冢邪魅地拱手笑道。一旁，一辆金铃玉栏的王宫马车停在他的身边。看来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文姜提起裙边，艰难的迈向前方，每一步都似步在尖刀上，脚尖滴血。
姜著面向着她，微微伸出左手，想要抓住她的手，却被她轻轻错开。他的手空空地悬在半空。或许，他若知道今日这一放手，从此便再也没有了抱紧她的机会，一定不能如此轻易放手！他这一放手，便与她被命运的界限永远，隔开。
他双目注视着眼前绝美的女子步向马车，轻轻踏上了马车下宫人布置的阶梯，撩起珠帘时，她微微回过头，含着无尽哀愁的双目扫过他的目光。她的动作轻缓，一举一动透着帝王家的高贵气质。她的一步一动，一颦一笑，都深深刻印在姜著的脑海里，不可抹灭。
焕儿，长路漫漫，流光潺潺，我只怕把你忘记。
两年前，姜著偷偷带这文姜出宫，去看那一年一度的繁花似锦的临淄灯会。居于深宫的文姜初次见到如此热闹的场景，只觉眼花缭乱，面前繁花似锦。灯会上有写灯符，放空灯一说。她抢了姜著手中的灯符，上面写着：“桃树有华，灿灿其霞，当户不折，飘而为直，吁嗟复吁嗟！”
那时，她并不是十分懂得。想了许久，凭着自己看过的不少诗经，而后她在后面附上一句：“桃树有英，烨烨其灵，今兹不折，证无来者？叮咛兮复叮咛！”
文姜调皮地转动双眼，说她懂得。姜著轻轻抓着她的头发，笑容清浅，笑她不懂。是啊，她……不懂…
那夜，漫天灯火通明。无数个燃着灯火的空灯飞向空中，尤其是姜著和文姜的那一个空灯，飞的最高。姜著转过头，望着注视上空，满目映着灯火的纯真女子，微微一笑。若能够永远让她永远如此般开心快乐，就是倾尽天下，他也愿意。
僖公四十三年，晚春。齐国次女被封嫡系公主，受名文姜公主，赐为长孙皇后之女。
翌日，皇子姜著被撤去兵权，罚脊仗三百，禁府一年。原因不得祥知，更无人闻之。只道是姜著皇子擅离职守，乱了军规。
又是临淄城里一年一度的灯会。文姜坐在冷清的览芳园内，望着一树绿芽，遍地落蕊的桃花树。她提起笔，沾了沾白玉砚石中的墨水，提笔写下两年前的那段哥哥笑她不懂的诗句：桃树有华，灿灿其霞，当户不折，飘而为直，吁嗟复吁嗟！
桃树有英，烨烨其灵，今兹不折，证无来者？叮咛兮复叮咛！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