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姜静静地坐在园中的白石椅上,神情淡然宁静,手中轻轻翻过一页史籍。园中寂静,只有她轻轻翻书的声音,和秋叶落下的沙沙声。她一袭淡紫色褶裙,长发松绾于身后,头上只插了一只白玉凤鸾簪,容颜遍无粉黛,俯首间却已是稚气全无,绝美风华不可掩。
转眼间,已过去四个月了。这百余日以来,她做到了著哥哥最后送来的那封信的嘱咐,从未踏出览芳园一步。这百日总是过的清静的,父王忙于北疆之事无心见她,长孙皇后也抓到没有刻意为难她的机会。可她仍然警惕着长孙皇后的行动,她知道皇后绝不是一个肯善罢甘休的人。
说到这百日,她从来没有像这样,独自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夏天。她一个人用膳,再也没有姐姐亲手为她做的糖醋鱼,茶花糕。她一个人在园中种满兰草,再也没有姐姐低首浇灌的模样。她一个人阅古籍,览兵书,一旁再也没有著哥哥温柔地抓弄她的头发。她一个人无趣,再也没有著哥哥拉着她去临淄城内看那繁华的街景。
一片落叶自半空中滑落到石桌上的杯盏中,在杯中的清茶泛起一波涟漪,她的目光被落叶带去,随着涟漪凝在杯盏中,良久。
文姜缓缓放下手中的史书,站起身子,抬头望着白坛中满桃树的秋叶。时光说快也快,转眼间已是一树繁华落尽,深秋渐近。她抬手接住一片黄叶,俯身将它放在一块白晶石下,她想着这桃树与白晶石两相息,该是归自一处去的。
看着随风飞落的秋叶,她喃喃着,“不知著哥哥他现在如何了,他的伤……要不要紧。”
那代她而受的十日一荆刑,必是将他折磨得不行。凌刺遍布的荆条,受上一鞭都会让人皮开肉绽,何况是十日一刑!想到这里,她的心总要痛上两番,明明知道著哥哥当时是为了保护她才将她私自出宫的过失全部揽到身上,而她却不在现场,不能阻止著哥哥将所有苦痛亦揽过来给自己。她不明白的是,她除了私自离宫再便没有什么罪过了,为何父王对著哥哥的惩罚如此之重?夺去兵权,整整一年的禁足和十日一罚的荆刑,父王怎么会如此狠心对大齐唯一的皇子?想了想,或许……是对她的恨意吧,父王一直如此讨厌她的。文姜低眸沉思,手中把弄着一片落叶。
身后,一件厚实的紫绒披风披在了她的肩上,一股暖意环在周身,驱走了瑟瑟秋风。
“公主,秋风甚凉,还是回去歇着吧。这几日,您都没怎么合眼,整个人都消瘦了。”
玉儿为她轻轻系好披风的锦带,满眼忧虑道。
玉儿是姐姐在她刚入齐宫时送给她的婢女,带她极是忠心。所以,即便她现在隐居宫中,不敢相信身边的人,她的身边还是留着玉儿的。
文姜回过身,嘴角挤出一抹笑,握住玉儿的手笑着道,“噢?那不是正好。”
玉儿摇着头,带动了头侧的发髻晃动着,她的双眼泛泪,急着道,“不好不好。公主你不要逞强了,我知道你是因为担心著皇子才这样子的。你若难过,说出来会好受一点。可是你偏偏这么憋在心里,玉儿看着都心疼。”
她伸手擦了擦不争气流下的泪珠接着道,“玉儿知道,五日前正是著皇子的生辰。公主一日未食,只是在这坛下坐着,目光不动,也不说话。那天晚上,你还下厨做了一碗长寿面,也是端来坛下放着,放到凉了,便倒了再去做一碗,一整夜都重复着这一件事。整整五日了,公主吃不好睡不好,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吃得消?若是你放心不下皇子,就偷偷出宫去看他吧。公主放心,玉儿一定竭尽全力为公主瞒着!”
看着玉儿关切又坚定的眼神,文姜淡淡地笑了笑,“不必的,玉儿,我没事。”
她抬起步向屋内走去,顿了顿,补充道,“我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这么危险的事。”
她的声音淡淡,似是不含情感,却是选择了一种保护玉儿的一种做法。她清楚,自己若是离宫去了皇子府上,长孙皇后必会抓住这个把柄,狠狠地告她一状。她不想玉儿成了当日的白灵,她不想让玉儿为了保护她而挡在她的前面。
一整个夏天,她从未去看望哥哥,即是她心里无时无刻不惦念着他。因为她深知,她的到来只会招来事端,再次害了他。所以,她要变强,她不能再一心依靠他人的保护。她想要变得足够强,去护住身边的人。那种错手失去又无力挽回的痛楚,是她心里永久的深深的伤疤。
突然,一道黑影闪过。而一个黑衣男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园中,他双手抱握,恭敬道,“公主。”
一旁的玉儿见他来此,微微施礼后退去。
“你来了。”
文姜嘴角勾起一抹寒冷的笑意,转过身来。她绛紫色的羽绒被风被一阵疾风刮起,飘在身后。夕阳下,渐弱的阳光映着她淡紫色的裙衣,素白的领口,素白的裙带,和那腰间佩着的映着幽幽寒光的一把短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