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北疆故人

十六年前，中原地域尤其是齐国临淄，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一位高师曾因此算出齐国将会出现一位更改天下的奇女子。因当时正是动乱之年，随着战乱的平定，此事也就被人淡忘。
和亲的消息传到览芳园时，文姜正端坐在书阁的案几旁，提笔批改着多年前尚书苑镌印的诗书，她向来精览文卷，此事对她来说不过信手拈来。听到广邺宫的陈公公传来旨意，她微微抬头，目光凝在案上白瓷瓶中的兰草半刻，起身道，“有劳陈公公跑来一遭了，这览芳园着实小了些，不能宽绰待着陈公公。”
显然，她并没有意多留陈公公半分。陈公公挤着眉，一脸笑盈盈地奉上了纹金锦帛的金黄圣旨，退了几步道，“老奴怎敢劳烦了文姜公主，送完这圣旨，老奴得赶着回去侍候王上呢。”
“不送。”
陈公公鞠身退了下去，而后的几个宫人作了揖，也一并退下。
半年前，整个齐宫都传遍了一个消息：说自那宣姜长公主远嫁之后，文姜公主便逃了王宫多日，归来时衣衫褴褛，遍身血迹，像是从那阎罗界闯了一遭回来。姜著皇子却是因她而犯了军规，又不知为什么触怒了王上，被剥了军权禁足府邸，再未出现。而文姜公主归来后也终日闭门，就连那重阳夜宴都没有参加，她年纪轻轻却性情孤冷，如变了个人一般。
消息越传越填枝叶，也有那宫人私下议论，说著皇子素来心仪这位六岁才回宫的公主妹妹，对选王妃之事摒弃得很，才触怒了王上。
总之，这宫里的人，都是畏惧文姜半分的。
文姜把手握着的圣旨轻放在书案上，看了一眼宫人捧来的放着珠冠霞披的数十个托盘，转过头去对玉儿说，“这些东西都拿下去罢。”
“公主，这十件来自天下各地最富盛名的绣纺献上来的嫁衣，正等着您挑选呢！至少先选一套，试试合不合身呀。”
文姜垂着眸，信手抚着白瓷瓶中的兰草，轻声道，“你代我选吧，我累了，不想为此事扰心。”
玉儿欲开口，想了想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叫周围的侍女将托盘收了去，回头望望安静一旁的文姜，皱着眉一脸不安地离开了。她想告诉公主，若是真的反感这门和亲，大可不必憋在心里。公主若是想离开，天涯海角她都愿意追随着。可是，偏偏尊卑等级有别，她生生咽回了自己的心里话。
侍女们都离开了，整个书阁只剩下她一个人，素衣素服，伴着清素的环境，多日以来，她早已习惯了此般生活。方才陈公公送来的大红霓裳，一下子勾起了那段最隐痛的记忆。曾几何时，就是在这样阳光尚好的时刻，姐姐捧起这样托盘里的大红嫁衣，着在身上，在束束金色的日光下翩翩起舞。镜中映着姐姐温婉美好的笑颜，镜前是她飘扬身后的一袭长发。曾经，她以为这一定是世间最幸福的画面。却不想，这幅画面竟伴着姐姐的死讯，成了刻在她心上最深的伤口。
一道黑影闪过，停在门口，悲莫的声音幽幽传来，“公主。”
文姜顿顿神，道了一声，“进。”
悲莫俯身行礼，将一卷书文呈上文姜面前。
“和亲之事想必少主都已知晓了。这件事在朝堂上是御史大夫卢祝提起，实际是长孙皇后的意思，百官不敢多言。况且此事若没有王上默许，不可能被提及。”
“所以说，这门亲事，我是非嫁不可了？”
文姜淡淡地勾起嘴角。她早已料到此事必是皇后的主意，皇后她一直视自己为眼中钉，肉中刺，是不可能因为自己久隐览芳园就放过自己的。北疆地处遥远，北燕部落近年来因王室争位起了不少纷争，对于一个中原女子来说绝对不是个好归宿。皇后意图让自己远去北疆，如此既身为和亲公主的王母而得到了北疆的持助，又能母仪天下，得到齐国百姓的阔赞，还能弥补长公主这颗棋子的误失对她带来的损失。可见她处心积虑多日是做足了工夫的。
“这是属下从一名北燕部落暗卫的身上夺得的送来临淄的秘密函件。”
北疆？难道它与齐都早有联系？文姜脑中困惑着接过了密封多层的函件，将它缓缓打开，可是奇怪的是里面只有白纸一张。她将信纸放在鼻前轻闻，是无痕墨的香味。
她曾从著哥哥那里听来，北疆暗卫传送机密时，经常用这种无痕墨。此墨只北燕皇室才用，它与寻常墨相比并没什么区别，只是多了几分香气。可一旦拿它写出字来，却看不出任何字迹。若要让字迹显现出来，只有把纸张放在火焰上烘烤，到了极高的温度字迹才会显现出来。字迹只短短存在一瞬，便与纸张一同化为灰烬。
文姜走到书架旁，拿起了灯盏下的火折子，轻轻地划燃，点亮了烛火。她把信纸摊开，在烛火上方的半空中放开了手。轻软的纸缓缓落下，在接近烛火之时突然燃烧起来。透着明亮的火光，她定睛看着越来越小的信纸中间显现出来的字迹，双手不禁骤凉了下来，额间不觉间留下了一滴冷汗。那纸上写着寥寥几个汉文：“她归来便好”结末处，还映着一个“焕”字。
说的是她吗？这字迹看起来并不是熟于汉文的人所写，由此说来，定是出自北疆皇室之手。可她在记忆之中与北疆毫无关系，为何被人记挂着呢？这个人究竟是谁，与她有何等渊源？
良久，文姜把目光从灯盏下的灰烬移开，缓缓道，“北疆，似乎是有我想找的东西。看来是非去不可了。”
她在心里沉思。没错，这一定与自己丢失的六年记忆有关，关于母妃莲妃，关于惠明阁，关于无故追杀自己的九夙门，在这里自己一定能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