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出了临淄,沿着陆路北上,到了齐国边境的徽州众人便改乘水路,而这水正是泛毒的东河水。文姜走下了马车,望着眼下之景:宽阔的河道两旁数百里,就连荒草都一片枯黄,残垣狼藉,河水泛毒,颗粒无收,百姓皆搬迁离去。文姜的心里抽了一口冷气,原本一派繁荣的鱼谷之乡,如今竟是这般荒凉。
“东河无故泛毒,此事定有蹊跷。”望着眼前破败的景象,她自言自语。
一旁手撑着下巴,皱着眉头一脸严肃的颜入亦是为眼前景而惊忧虑。他俯身掬了一捧水,放在鼻前吸闻,良久,又将水洒在地上的杂草间。文姜不晓得他在做什么,只见他拔了一株枯黄的野草,端量了许久,点头道,“果真是这样。”
“你有什么发现吗?”文姜问他。
“这东河水被投放的乃是一种名叫栖毒的栖木汁液。这种树只生长在北疆的冻土之上,由叶及根都带着剧毒,最厉害的要数它树茎中的汁液,一滴便可要了百人性命。而且,若将大批栖木树干投入流水中,栖毒就会随水流蔓延至各处,毒性经久不减不衰。这种办法曾被北燕部落用于与女真族争夺北疆皇权之时,当时燕水被投了栖毒,而北疆多沙漠,燕水是女真唯一的水源,在北燕大军的围困下,女真族要么饮了燕水中毒而死,要么饿死。令人钦佩的是,女真亡了大半的族人,竟没有一个人出来投降。这桩死了万人的惨战,可就败在这看似不起眼的栖木上了。”
颜入通览群书,了解不少奇毒。
“这栖毒自那战争之后,便成了当之无愧的万毒之首。栖木腐蚀草木,所以那冻土之上除了栖木是没有其它植株的。”
颜入将手中浸了河水的那株草拿给她看。文姜折断了枝干,只见那叶子曲卷,枝干已是空心,根须也因生长于水边而早已被腐蚀尽。如此一来,河水四周的谷物无收也就找到缘由了。
“徽州知州在位时已将百姓调离东河水,封锁了方圆百里。这河水流经三州,唯这徽州地下井水匮乏,最依赖东河水,可这知州用了特殊的掘井办法,硬是绝断了对河水的使用。我带兵封堵这主河道时,见那两州中毒而亡的百姓不在少数,却只有这徽州无一死伤。”
郭茂将手中的缰绳交给侍从,提着剑走过来道。
文姜听闻郭茂一言,一阵错愕。东河水泛毒之事传到齐都后,父王便在朝廷上剥了徽、仓、苏三州知州的官位,将他们斩首示众。众人眼中这三州知州定是奸佞贪污的小人,可不成想徽州知州吕勿原来是一位如此为百姓着想的好官,他当日在朝廷曾向王上陈冤,可满朝文武竟无一人相信他,肯为他说话。文姜望着泛着浅绿的河水,眼眸幽深地想,这世代果真是强者王,弱者亡。那吕勿虽仅为知州,却一心为民,可惜天高君王远,他只能喊冤死在临淄的午门之下。可就这样诛杀了一个好官员,让他带着骂名入史册,她不想看见这样的事。
“待彻查整治了东河水泛毒的缘由,老夫定会还吕知州青白。当时,老夫着实不知此事,误了我大齐一良臣!”
胶鬲拂须叹息。
文览上前扶住老师胶鬲,对着众人道,“师父不知此情,不然是不会让吕大人蒙冤而死的。如今入北疆夺得栖毒解法为紧,才能不误了更多人的性命。”他转过身又说,“秋风冰寒,大家都上船罢。”
一行人跟随在胶鬲丞相和文览之后,陆续地登上了驻在水上的高大的客船。
忽闻箫声阵阵,文姜望向远处河水之际,一位白衣翩翩的男子手执玉箫,轻抵唇边吹出幽幽鸣曲,他的长发束在身后,随风飘起,一张绝代俊美的脸上泛着一丝淡然的神色。文姜注意到了他头顶束带上的玉石,那是秦国独有的白玉。当今除了秦国王室,唯有鲁国皇后长孙芜与齐国皇后长孙月两位秦国的公主持有此物。文姜记忆中这白玉出现过姬允的头上,仔细看,这个人正是鲁国太子姬允没错。
“姬殿下这是要挡了我船的去路吗?”
郭茂握紧了腰间宝剑的剑柄,问道。他自是知道这鲁国太子姬允向来是心机叵测,待敌手辣,不知他今日一叶轻舟泛于东河之上,究竟是何意图。
“允这方来此,自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允皇子可是有要事?”
胶鬲微微走上前去问道。
“胶丞相的客船将要出使北疆,允此来亦是要去那北燕部落,不知丞相可否允许允与诸位同行?”
姬允勾起嘴角,脸上泛着让人猜不透读不懂的笑意。
这位鲁国的太子竟要搭乘齐国使者的船,众人都疑惑他究竟有什么意图。
文姜定睛望去,船上只身悠然的姬允看似平常,他的白衣之下竟隐隐泛出红晕。在她的角度刚好能看见他的一部分背影,他的身后竟是鲜血一片!一个人流了如此多的鲜血,还能淡然自若,垂着婉转的箫声,她此生见过的也就只有姬允一人了。
可是,在浮云山的连云谷底,他不是被鲁国暗卫救走,解了寒毒吗?为何今日见他,又是身负重伤,只身一人?文姜对姬允存在着无数个疑惑,她苦思冥想着,只听在前的胶鬲丞相沉着声音,缓缓开口。因这周围无人敢言,一片寂静,胶鬲的声音她听得是格外清晰:“既然如此,姬皇子如若不嫌老夫的船简陋,就请上船同行罢。”
一旁的郭茂满心不愿地望着师父,但他老人家已决定让姬允上船,他也不能说什么。
就这般,文姜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在去北疆的路途上与姬允同行。船上无人知他究竟为何而来,也无人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