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整天,文姜都把自己关在屋里,她一直在想三件事:第一件事,进北燕王宫时,她仍是没能说出事情的真相,她没能开口是因为舅父出现这件事来到的太突然。说是魏安带暗卫接应,实际上她独自一人回到了驿馆,魏安怎么会没有疑心?他会不会起疑调查,破坏她的计划?
第二件事,姬允和乌勒始终保持着一种非敌非友的关系。他们暗中在做什么交易,她很是好奇。那乌勒王子第一眼见她,便如逢故人,眼睛里的情绪复杂难清。而姬允来北疆是否也为了解救那个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女子?
第三件事,自从耶律横齐的蛊毒丹药入了她的腹中,她与女真北燕的纠葛再也脱离不了,依舅父的话来说,那场预谋已久的战乱很快就会发生,她要怎样阻止他们?她不想看到齐国受此牵连,所以北疆政权绝对不能落入舅父之手!但她如此对立分明,舅父定不会放过她,反而会误了事。她从未自诩圣人,天下苍生与她而言太过空洞,她只是想保全自己身边在乎之人,仅此。
三件事想得文姜焦头烂额。
“小姐,坐下来喝点粥吧,你已经一整天不说话又不吃饭了。这样下去,玉儿真的是着急。”
“我没事的,玉儿。”
她一手接过玉儿端来的粥,顺便在软榻边坐下。这段日子悲莫始终与她保持着联系,惠明阁的事她也熟悉了大半,对各个分舵她差不多了解透彻。事情紧急,看来她只好调动距离北疆边界最近的浮州分舵了。
“小姐!小姐!”
玉儿的手在她的眼前挥来挥去,看着眼前勺子未至嘴边便又发起呆的文姜,玉儿很是堪忧。
“啊,我没事。”
她拍了怕玉儿的肩膀,示意自己状况很好。
“对了,小姐,这是姬忽公子送来的东西。今早你起得很晚,公子吩咐我不用惊扰,在你醒了的时候交给你便好,没想到被我给忘了!还有,郑国似乎有什么事情,急召公子回去。”
“姬忽?他人呢?”
“公子送来了这盒子便走了,想必现在早已经离开了北疆。”
文姜捧着手中的锦木盒子,脑中勾勒着那个熟悉的影子,湖青色的衣衫,还有那张清雅温柔不胜人间烟火的脸……她俯首闻去,是那股熟悉的兰草香。那与时常出现,几乎占据了她对香味感官的姬允身上的味道不同,很是清淡,与记忆中姐姐悉心浇灌的兰草味道无异。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白玉瓶,凭味道辨别,是创伤药,想必是姬忽为她的腿伤准备的,这药的配料尽是名贵药材,单单是这天山雪莲,就是百年难求的珍物。
难道姬忽在宫宴上发现了她受伤?或是他发现了自己腿上的血迹?她本以为宫宴之上,绚丽缤纷,精彩层出,姬忽不会注意她,不会记得她就是那个曾经千里赶去卫国只为看姐姐一眼的小公主。没想到……
她的心里五味杂陈。那个令她懵懂崇敬的公子,早已随着一去不复返的单纯回忆化为了过去。是啊,转瞬间那些零星的美好已成过去!
那瓶药她终究没有使用,而是被玉儿连同那个盒子存放起来。
这一日,她心思慌乱。
这一日,她安静得无一丝声响。
她不知道,卫国王宫的那一夜,姬忽对她说出的是他从未提起的心底……
她不知道,只要她轻轻一翻盒底,一封信就会映入眼帘……
她不知道,姬忽对她的担忧和思虑,已经漫伸至他离开以后……
她不知道,姬忽的心意……
翌日,清晨,驿馆。
因为北疆王的谋算总是想强人之上,所以安排了乌勒护送他们前往雪山取栖木。说是护送,莫不如是看守,这浩荡的数百人的确是乌烈从来的张扬风范。他不惧别的,只因离那雪山越近,就离女真族人越近,他敏感的嗅觉觉得女真人沉静这么久,定是在酝酿一场大风波。
怠慢不得。
颜入离去后,广说总是特意的接近胶鬲,这让文姜疑心再起。根据惠明阁探子多日的监视,广说每夜子时都会行装整齐,以一身夜行衣离去,而探子每次想要跟上去时,没出驿馆多久,就会像入了幻境一般地迷路,天亮时才可破解。
这极可能是耶律横齐的招数,广说与他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密谋!而受到威胁的不仅会是北燕王族,齐国也会受此牵连!
塞北天寒,文姜坐在马车里,看着玉儿在暖炉上放了几块檀香的香料。幽幽香气传来,她觉得头脑清醒了许多,不经意间,她摸了摸怀中的盒子,那个放着姐姐送给她的白玉凤鸾簪的桃木盒子。可是……它早已不知所踪!
她惊慌失措,翻找着随行物品,然后怔怔的回想这几天的经历。簪子是从她和姬允在舅父的暗室中动手的时候掉落下来的!那丹药折磨下隐约听到了木盒落地的脆响叩击了她的灵魂!她怎么能把姐姐送给她的唯一的礼物弄丢!
“簪子不见了,玉儿,姐姐送给我的簪子不见了!”
她口中喃喃,像一个受伤的孩子,双手抱膝,把脸深深埋在手臂间。
“阿焕,你丢的可是这个东西?”
一个衣间剩白如雪的男子从驾车的位置旋身而入,嘴角浮笑着坐在暖炉一旁,动作行云流水,似主非客。温暖的炉火映着他美玉无瑕的面庞,以及那抹标志性的深不可测的笑容。
是姬允?他怎么来了?文姜抬起的头瞧见眼前的桃木盒子,和那上面熟悉的桃英纹路,心间的烦恼丝消失无踪。
“这盒子怎么会在你的手上?”
“昨日你我失散在迷阵中,破阵后你便不见了,掉落下这盒子。你曾说你的姐姐送给你的簪子是你最珍惜不过的东西,想必就是这支。我料你丢了簪子定会伤心的不知所措,就亲手送来了,这马车车夫的苦差事倒是由我代劳了。鲁国太子为你御马,阿焕,这北疆雪山沿途的大好风景,你可以安心欣赏了。”
文姜浅望着面前的男子,或是共同经历过生死之险的缘故,让他在她的面前总是真率了许多。她看过他人后的那一面,浮云山下的脆弱少年,湖心亭上的悠扬琴音,那些都与传闻中令世人闻声鹤唳的冷面诡谋的鲁国太子不同。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姬允,是前者,还是后者,或两者皆是,她不知道。
“姬允,谢谢你。”
文姜很诚恳地向他道了声谢,并接过了盒子,无论怎样姬允都救她于水火之中很多次,她是要感谢的。不过真正的信任她还不敢,因为每当靠近他时,她总感觉到一丝神秘陌生的感觉。
姬允曾经提起过,他是因为救一个为他而死的女子而不惜性命之险去苗疆夺取摄魂蛊的,而且他来北疆夜似乎是为了和乌勒的某种交易,是为了那女子吗?
雪山越来越近,她也似乎感觉到了姬允身上愈来愈重的……陌生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