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他的过去

长夜无眠，寂寞的柳枝打着窗棱，带有安抚之意。
只是不眠人，依旧无眠。
“他的病情应该可以挺到鲁国都城，皇子只此一个，长孙芜不敢对他怎么样。”
顾离提了两坛酒，走上楼顶，坐在双目空洞遥望远方的文姜身边，轻声道，“我与公子相识多年，还从未见过他待一个女子如此特别。也只有在你面前，他才会如此荒唐孩子气，我所认识的姬允，可是谋略过人、杀人不见血的王者。但王者更多的是孤独。在你的出现后，他才有血有肉起来，这样的活着更有意义。”
半晌，文姜转过头来，眼里没有一滴泪，而是满满的荒凉。她提起酒坛喝了一大口，酒顺着口边溢出，流到方才包扎好的颈上的伤口里，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她笑了笑，“我以为，自己不会再爱一个人爱得透心彻骨，我也以为，自己可以保护身边之人，原来我还是弱小了些。”
顾离一身青衣，衣袂飘飘，有些凭虚御风的仙气。他哂笑一声道，“我行走江湖数年，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偏偏没见过你这一种女子，不顾一切保护别人。这你让男子如何是好啊？”
“我自知姬允他的心里有另一个女子，他肯为她以身养蛊，削减寿命，又肯为她受剜心之痛。可知道这些，我还是情不自禁地爱上他。有时候，我也知道我很傻，只是想保护他。”
文姜望着月亮，嘴角泛起一抹苦笑。她蜷缩了身子，止不住颤抖，更冷的却是被提及埋藏心底秘密而带来的心寒。
顾离解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她身上。他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位兄长。
“你不知晓的事情有很多，在我看来，公子心里没那么深沉，装得下你，恐是再装不下其他人了吧。公子待那位玉绾姑娘之所以特别，是他把她当做了一位故人，那位故人待他有恩，玉绾又为他而死，他才会总觉得亏欠了这女子。”
“故人？”
文姜缓过神来，她从未听姬允提及过他有一位对他有恩的故人，而且还是个女子。说道他的过去，她所了解的真的太少太少。她觉得自己很惭愧，从不知他的过去，她爱他，却没为他做到什么。当初她赌气不告而别离开北疆，害他担心她，一路跟随来此，直到今天的境况。
“我也是听公子无意提起的。十年前，公子的母妃被皇后长孙芜所害，于万人前挫骨扬灰，他以喝下皇后手中的毒药为代价，换回了母妃的一半骨灰，想要送她回故乡。公子年幼，只身逃出王宫赶往先妃故乡，途中经过齐鲁之境，遇到皇后派人围杀，先妃骨灰被毁，洒落街巷。彼时恰逢公子毒发，是一个七岁的红衣女子救了他，在他昏迷之时用双手为他收起先妃骨灰，整整用了三天三夜。可那女子中了奇毒，记忆一点点流逝，而后大概就把他忘了，后来她也不知去向。”
文姜手中把玩着精致的酒坛，目光里含着几分熟思。只听顾离淡若风清的声音继续响起，若春风拂面，“后来公子得到先妃母家魏国的帮助，王上虽重病多年，可拥护王上的忠臣良将不在少数，皆归顺于他。这些年，公子走的步步是险棋，实属不易。他的心底一直有那么一抹红衣影子，直到他在五年前遇到了玉绾。我对玉绾了解甚少，只知道公子留她在身边，因为她的手上有与那女子一样的伤疤。而后她被皇后所害，受尽屈辱自尽而死。公子待她有愧，用尽方法救她归来。”
文姜的眸中泛过一抹光，她从不知姬允经历过这些，有过这么心痛的回忆。一个失去母妃受尽屈辱的孩子，保护不了自己心爱之人，拼了命的想要快些长大，那种感觉，那些日夜，一定很难熬吧。
“比起他，我的爱微不足道……”
文姜有些心痛，她记得自己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一副傲娇凌人的模样，心机深不可测，让她本能地远离不敢接近。可看他毒发睡在自己的膝上时，那种恬恬的表情好似婴儿。原来，他渴求的并不多……
顾离举起酒坛，与她举月对酌，良久淡淡道，“不，你所做的一切从不是微不足道。你改变了公子，在你出现之前，我从未想过公子会有如今的改变。甚至连他自己都以为，仇恨冻结了他的心。你来了，一切就不一样了。”
文姜喝了一口酒，没有再说话。她想就这样痛痛快快地醉一回，然后醒来看姬允一脸气恼样子的坐在她身边等她醒来，看他吃飞醋，看他……
其实，他什么都不说，只要让她看着他就好。
“顾离，你的医术这么高超，想必也不是个简单的人。”
文姜醉得头脑晕乎乎。
“公主过奖了，顾离不过一介平民。”
“哎，哪有？我看你倒像是王公贵族，举止优雅不失体面，绝不是一般人呢。”
顾离身子一震，轻轻扶住屋顶上喝醉了摇摇欲坠的文姜，暗自叹了声气。
“公主，你醉了。”
“别叫我公主，叫我文姜就好，姜焕也行。”
文姜胡乱地摆了摆手，眼底又是笑意，又是苦涩。
“文姜……”
顾离眼眸漆黑，似是想起了什么，光晕一闪而过，没人知晓他方才想起了什么。
“你醉了，我扶你下去睡吧。”
顾离一路抱她回了房间，为她轻轻盖好被子。而他却一夜未睡，他在想一个人，一个与她有些相似又截然不同的女子。
他在想，他对不起她……
*
文姜做了一个梦，梦到姬允被她捉弄，穿着一身桃粉色长裙，美丽得像个女子，颦笑间人神共泣。她看到他笑着叫她娘子，看他为她在街上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公子纠的鼻子，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她看见他一脸恼怒地抓着她的袖口，问她为什么和别的男人喝酒，把他抛在楼下。她想伸手抚他乱了的长发，忽然，一切消失了，连同姬允，连同那抹熟悉的微笑，随风飘去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