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章一路送月微和文起夜梧到了王府门口,后退了一步,拱手低头,递上一卷锦绢宗卷,月微接过打开,那是一本案宗,亦是一张圣旨,上面印着的传国玉玺还带着未来得及干的朱砂印泥。
粗略的看完,月微看向苏章,此时他已礼毕起身,理了理思路,款款道:“陛下早先便帮夫人你查过杜家,罪证确凿,夫人你之前呈上的受贿账本属下也已经查清,将这本账本转交给你的那位粉衣女子,应该是清河县府令的千金,清河府令是专门负责帮殷家记录收贿受贿之人,后来被殷家所抛弃,做了替罪羔羊。”
月微想起那对风尘仆仆被杜家赶出来的母子,皱着眉头道:“当时那女子还怀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孩,那孩子是……”
苏章点了点头映证了月微的猜想,道:“那孩子是杜炳贤的亲骨肉,据当时在场的狱卒所说,杜炳贤亲手杀了那孩子,那女子也……”
话未说尽,月微却是什么都知道了一般,笑道:“不得好死么?”眼角却是一片嫣红,似是染血的彩霞,透着一股天然的戾气,与娘亲和自己如此相似的经历,一样的手段,我的好父亲,你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呢……
拜别了千水王府,月微由文起夜梧抱着登上了玲珑的马车,马夫扬鞭启程,驶去的方向既熟悉又陌生,那是月微第一次来大梁时印象最深刻的地方,是娘亲的魂归之所亦是她的葬生之地。
朱红色的大门并没有因主人家的落魄而显得斑驳破旧,杜府的牌匾已经被摘下,依旧是那巍峨伫立的两尊石狮,却是没了往日的神采,皇家的禁军包围了这座昔日太后宠臣的居所,生人不得靠近。
月微递过黄色的锦绢,守门的禁军看到那卷宗上的玉玺印吓得赶紧进去传令通报,另一名士兵则毕恭毕敬的给其引路。
熟悉的回廊,精巧布局的奇石落水,依旧透着主人家高雅的情趣意旨,而如今那人却与一般的阶下囚无异,身边的丫鬟仆役们哭得期期艾艾,杜炳贤低垂着脑袋,跪在冰冷的石面,发丝凌乱的接受着最后的审判。
统领禁军来抄家的是杜炳贤的熟人,也是月微的熟人,刘弈城接过皇上的卷宗一看,便知来人定是月微无疑,转身想去迎时,便见她已离自己颇近,文起夜梧放下月微,任她自己向前走去。
刘弈城抬脚要去接时,却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拽住了脚踝,而这变故不是旁人,正是刚才还面如死灰的杜炳贤,不知他想到了什么,跪行着拽着刘弈城的腿,老泪纵横的哭诉道:“贤侄,我家岳丈大人与你家是世交,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我是听信了小人的谗言,被形势所逼,这才不得已委身于殷家,你们父子不也是如此么?此事并非我等所愿,如今明珠和月丽新丧,我老来丧偶失子已是悲痛,再受不得什么牢狱酷刑了,贤侄救我!……”
刘弈城满心的厌恶,自己与父亲一直都是王爷的人,委身殷家实乃卧底,而这杜炳贤却是真正的走狗,如今竟然敢与父亲相提并论?还提到已故的世伯李东海,当真是其心可诛,没等杜炳贤还要哭喊,便被刘弈城示意的官兵硬生生拉开了,在地上拖行了一段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只见其哀嚎痛哭如同一个疯子,全没有了当年那满身的书卷气。
月微错身避开了来迎自己的刘弈城,径直向那疯疯癫癫的杜炳贤走去。
本来驾着他不让他乱动的士兵看到来人,便将杜炳贤微微松开,让他得以喘息,可以缓缓抬起头来。
先是一双素面的绣花鞋,再往上是青绿的罗裙,烟雾似的小衣衬着女子娇好的面容,虽带着病容,却更显其柔美,如同朝阳下第一颗蒸腾的露水,纤细却折射着晃眼的光辉。
“月娘……”杜炳贤惊吓之中念出了那个人的名字,那与自己记忆中重叠的脸,一模一样的身段容姿,眉宇间的刚劲之气亦是与以前没什么不同,“月娘!不……不是……你是!你是……”与之前的惊恐不同,逐渐镇定下来的杜炳贤摇着头,想要后退却被士兵强硬的制住了行动,只得颤抖着挣扎,却又是那么的无力。
“你在唤谁?”月微缓缓地蹲下身,靠近了他,问道:“你刚刚,是在唤我的娘亲么?”
惊恐的瞳孔不住的放大,杜炳贤连泪都忘记了流,喃喃低语道:“月微!你是月微。”
本来以为杜炳贤已经安静下来的士兵一个不察,被他冲出了禁锢,只见杜炳贤双目恣裂充血,一把抓住了月微的裙角,嘶哑着声音道:“你是我的女儿,杜月微!我是无辜的!当年是那李明珠,不!!是那贱人诬陷了你们母子,她还阻止我去看你们,我想要将你偷偷救出府去安置,却被她先一步将你发卖了,爹找得你好苦……爹好苦啊!”
虽然被反应过来的士兵重新抓了回去,月微的裙边却是留下了一个难以洗去的血污,和着那人肮脏的欲望,恶心至极。
“你是怎么做到把谎话说的这样顺口的呢?”月微笑了,这便是母亲爱了那么多年的男人,千里迢迢上京找寻的归宿,“哦~对了,我想起来了,清河县府令的千金也曾被你所惑呢,还为你生下了一个孩子,那位粉衣妇人呢?那个孩子呢?她还送给了我一本账本。”
杜炳贤睁大了眼睛看着月微,歇斯底里的辩解道:“什么妇人?什么孩子?!!你莫要听旁人胡说!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说着又想去拉月微却被侍卫狠狠的扣在了地上,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喊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定是李明珠那个贱人背着我做下的,是她!与我无关的!月微,你要相信为父啊——”
月微笑出了声,先是闷笑,接着是狂笑,与那几乎语无伦次的杜炳贤似是并无二样。
月微觉得脏,眼前的场面实在是脏得很,她的身上竟然流着这样一个人的血,这个抹不去的事实令她感到无比恶心,她笑着凑近杜炳贤的耳朵,残忍的道:“你认为将所有罪责推卸在一个死人身上就能脱身了么?你可知李明珠和杜月丽是怎么死的?”月微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成功的看到了杜炳贤慌张的面孔,这才继续说道:“你想的没错,是我杀了她们。”
“啊——”杜炳贤嘶叫着朝月微扑去,就像是一个见了生血的野兽,毫无章法却力大无比,两个侍卫被拖着向前了几步,被他成功的再次抓住了月微的裙袍。
“你个恶女!!!你个恶女!!你不得好死,你竟然想要弑父!……哈哈哈哈哈……你杀了我呀,你来杀我啊!!…我是你的父亲!亲生父亲!…你的身上还淌着我杜炳贤的血!即使我死了,你也休想要摆脱我!你会是弑父的不孝女,人人得而诛之……哈哈哈哈哈哈哈……”
恶毒的诅咒与谩骂充斥着月微的耳朵,她突然觉得很累,仰起头向着天空看去,有什么顶着月微的眼,酸涩肿胀。
一双带着竹香的手从身后覆上了月微的眼睛,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那手的温度比常人低一些,宽大厚实,覆在眼睛上,让人觉得说不出的舒适。
身后传来那人身上恰到好处的温暖,男子低下头在月微耳边低声说道:“狠丫头,不要逼自己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一滴泪水顺着月微的眼角流了下来,濡湿了那人的手掌,也濡湿了他的心。
一根纤细如发丝的银针从青衣男子的指尖快速飞射出去,带着见血封喉的正中那咒骂不休之人的眉心,只听杜炳贤一声凄厉的惨叫,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周围跪着的杜家仆役被突如其来的杀戮场面吓得惊叫连连,哭声更是惊慌恐惧,却又碍于禁军的威严,不敢放声痛哭。
场面一时压抑无比,文起夜梧转过月微的身,一个大横抱起,左手快速的拢住她的脸,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不让其看到那血染的场面。
“都已经结束了,狠丫头,我这就带你回去。”文起夜梧轻声抚慰,半晌,才等到了怀中之人轻轻的点头。
像来时那样,青衣的男子珍惜的圈着怀中人,不顾周围惊诧、恐惧的目光,消失在回廊口,似有微风吹起他长发如瀑,带着冷淡的偏执,只留下身后一地的喧嚣。
刘弈城从头到尾看在眼中,是他先遇见的她,却不知她深仇至此,她远行学医,她被人谋害,她哭泣哀伤,她受伤心死时,都是那个人在她的身边,而自己却一直都站在他们的身后,看着这隔着一层雨雾的深情,独自艳羡,以前就是这样,刚才亦是如此,将来也会一直这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