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杜宛予所说,周家其实是一个源远流长的大家族,而且世世代代严格遵循着嫡长子继承制。周家的每一代子孙,或者为商,或者为官;基本上都可以混个权势显赫,更有不少一批人在当世甚至百世千世都声名远播。这看似经世有道的世家风范,只有历任家主除外。周家家主的手里掌握着同辈中最优秀的资源,但往往却名不见经传。
“实力雄厚的世家也不是没有,只是屡经战乱,再加上多年局势变迁,到现在还井然有序地运转着的,实在是凤毛麟角。”出租车上,我把关于周家的这条信息跟沈昱大致复述了一遍。
沈昱帮我把车窗轻轻地摇上,这才波澜不惊地抛出了两个简短的字:“传承。”
我眉心一动,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他们在世代维系着一样东西?”
有道是“树倒猢狲散”。普通的利益,根本不足以令这样一个根系庞大的家族始终保持着其内部的凝聚力,更不足以让他们子子孙孙都在白云苍狗的世事中趋福避祸。
“湄儿,我有预感,今天的事与你身世有关。”沈昱紧紧地扣住了我的手腕,清淡的眼神中看不出是喜是忧。
我微微一笑,知道他话中所指。沈昱清楚我的来历,这样一说,肯定不是那种私生女相认的狗血剧情。我还记得承约曾经提起过,所谓的卫王朝时代,是跟这个世界的周朝大致相当的。
即便是从晚期的春秋战国算起,距今也已经有两千七百多年了。
我情不自禁地“咝”了口气,只觉得心中生寒。相比之下,我的穿越只不过是一朝功成的投机取巧罢了,他们却当真是实实在在地一年一年熬到现在的。虽然还不清楚两个平行的时空是如何发生重叠的,但如果周氏一族真的从千年前便开始代代相承,那他们祖先最初的执著力量未必也太可怕了。
一路说着话,周景齐所给的地址便到了。这是位于岳麓区的一处小型别墅,墙体灰白相间,规则的设计更透出几分静穆的气场。
沈昱上前按响了门铃,很快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凭那既没节奏又不稳重的动静,便可以猜出,正在走过来开门的一定是周景齐。
“哈哈哈哈,姑奶奶,你让我等得好心急!姑……”周景齐还没套完近乎,眼睛一骨碌便瞥见了旁边的沈昱,顿时瘪了瘪嘴,“你来干嘛?”
他的身上胡乱地裹着件黑色青缘的曲裾深衣,膝盖以下还露出了一双汗毛乱炸的小腿。我很怀疑他是不是正在里面玩什么恶趣味的人肉游戏,不由轻皱着眉头将视线掉开,毫不客气地吐槽道:“你今天是不是忘记吃药了?”
“我……”
周景齐刚要开口替自己分辩,一个浑厚的声音却从他的背后沉稳有力地响起:“景齐,还不快回房间把衣服穿好,像什么样子!”
紧接着,一位蓄着O型胡的中年男人绕过周景齐,直接站到了我们的面前。他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个子中等偏上,微微有些发福;同样也身着绕襟袍,不过比周景齐穿得规整多了。我快速地打量了下他的容貌,却见我们的五官只有二三分相似。
周景齐看到他来了,讪讪地笑着应声道:“爸!你们先聊,你们先聊。姑奶奶,我失陪一下。”说完便麻溜地转身跑回去了,显然是相当敬畏眼前这个人的威严。
“太像了……这,这竟然是真的……”周爸爸眼睛一眨不眨地在我的脸上来回扫了片刻,神色中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沈昱和我对望了一眼,稍一清嗓,恭敬地说道:“叔叔好。不知道我们可以进去吗?”
周爸爸仿佛才回过神来,连忙朝我们紧招了几下手:“嗨,我一激动给忘了,你们一路受冷,快进来暖和暖和。”
“谢谢叔叔。”我冲着他乖巧地笑了一下,跟沈昱一前一后地跨进了门。
没想到,我刚刚在客厅里站定,却听到身后“咕咚”一声,很像是肉体撴地。
我猝不及防地回过头,竟看到周爸爸正对着我直身而跪。
“叔叔,您这是干什么?”我慌乱地弯下身,试图把他扶起来。
“姑奶奶,你先受了这一礼,等会儿再慢慢跟你解释。”周景齐转眼的工夫便穿戴整齐了,此时快步走到了他爸爸的旁边,依样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
我将他们统一而正式的装束收入眼底,闻言便收了手,慢慢地直起身来,静待他们缓缓地行完一个稽首礼。
周爸爸挺直上身,仍保持着拱手于前的姿势,慷慨而悲凉地朗声道:“我周氏一族,谨遵祖训两千七百八十一年;到今天,终于算是解脱了!”
我和沈昱十指相扣,跟他们父子二人面对面坐着,听周爸爸讲了一个古老的故事。
章王水方之下,共有一弟一妹。卫朝时的诸侯王室多以国号为姓。长公主名湄,是国君的胞妹,向来颇受宠爱;王弟名涘,为异族舞姬所出。章涘原本地位卑贱,后来因为生母早逝,一直养在先王后名下。与国君对章涘的态度不同,长公主待这个弟弟极为亲近。后来先王驾崩,先王后也随之而去。长公主怕幼弟遭受宫人欺侮,便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那年长公主名誉被污,一时气急绝望,当众寻了短见。长公主自尽的时候是抱着必死之心的,所以尽管被公子渠当场救了下来,却也是朝不保夕,回天乏术了。
公子渠为了让她常伴身旁,竟然只身潜入了上古皇墓,盗得了古夏国的两样宝物:锁魂瓶和回灵紫玉棺。据说,锁魂瓶可以困住将死魂魄,令人灵魂永生;而回灵紫玉棺则是被古夏国的巫祝借神力祈助过,尸身置于其中,可以万年不腐。两物相辅相合,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再佐以一味特殊的药引,便能够起死回生。
其时长公主已经气若游丝,凡俗的人力药力无法补救。公子渠在她回光返照的时候,忍痛按法术将她的灵肉剥离,分别封存在两样宝物中。
章涘尚且年幼,又亲眼目睹了公子渠施术的整个过程,只知道王姐当时痛苦不堪。他不想王姐的灵魂一直被锁在那个冷冰冰的青铜花瓶之中,就趁着公子渠防范松懈的时候,偷偷跑进了锁魂瓶所在的房间。然而,章涘并不了解使用的方法,那锁魂瓶又好像被公子渠另加了一套抵御之术,实在邪乎得很。他刚一碰到瓶身,便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周宣王元年。
那一年,章涘五岁。
他依着卫朝旧俗,同时也是为了躲避公子渠的搜寻,改姓周。
在此之后的七年里,周涘从乞讨到卖艺再到打杂,跑遍江湖。他坚信王姐也是同自己一样,灵魂被困在了这个异世里,并暗自发誓一定要找到她。直到十二岁那年,母族相传的预知力量忽然在他的体内苏醒。
天眼已开,周涘终于提前窥得宿命的微光——即便他穷尽一世,也无法在有生之年寻到王姐。有朝一日,王姐的确会坠入这个世界,但那却已经是两千多年之后的事了。
与此同时,他还获得了另外一条重要的讯息。
王姐将在千年之后,凭借锁魂瓶、回灵紫玉棺和药引重生。而那一味关键的药引,便是王姐的灵魂在瓶中凝出的一滴心头血。寸寸形体被折磨殆尽,情性至痛至烈至绝,心死如灰而又涅槃重生,方可熬出那一滴过世不化的血引。经由锁魂瓶炼出的血引,既可助怨魄孤魂投胎转世,亦可合灵肉为一,起死回生。
周涘明白此生无望,便潜心修卦,以期自己的力量可以延及后世,为王姐添些微薄支援。后来机缘巧合,他又得了本《归藏》,刻苦钻研数年,终于尽得勘测天机之法。
他预见了此后几十年的乱世,并没有选择入仕,而是安下身来专心经商,尽供不时之需。周氏一族的源头,由此稳固生根。
周涘临终前,立下了三条规矩:第一,只有继任家主之位的嫡长子,才有修习卦术的资格,对其余人等务必守口如瓶;第二,卦术可保世代子孙的繁荣昌盛,但家主不许扬名于外;第三,历代家主须尽力寻得一人,并告诉她重生之术。
跟祖训一起留传下来的,还有三幅画。
“爸,这么说,祖爷爷也没强制要求咱们周家子孙必须严守祖训啊?”周景齐似乎也是第一次听到完整详细的叙述,眉头一皱,巴巴地提出了个问题,“我还以为咱们是被下了诅咒之类的东西,不得不代代遵循。现在看来,嫡长子也完全可以选择不按规矩来,要么不学卦术,要么干脆学了之后不去找姑奶奶。怎么前辈们会老实巴交地传了那么多代?”
周爸爸面色尴尬地瞥了我一眼,见我没什么反应,这才怒瞪着他,直欲发火。
“你现在衣食无忧,自然觉得无甚所求。哪怕再往前推一代,安身立命都是有些困难的事,别说还要养家糊口了。”我抢在周爸爸的面前轻声开口,免得周景齐又因为言语不当而被责怪,“庞大的旁支亲眷和振兴家族的重任,这还只是一层。一旦占尽前程,洞察命数,反而不能正常地施展一己之长。”
客观地说,周涘真的是一个很有远见的人。
在这异世,母族的天赋或许无法延续几代,但卦术可以。
灌注了他毕生心血的占卜之术,即使是天下运势也能够一眼便知,更何况区区一个人的兴衰荣辱?
这样的诱惑摆在面前,哪个凡人能真的做到丝毫都不动心。
然而,正因为能够准确无误地勘得天命,才会不得不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别人不知道逆天而行的后果,掌握卦术的人却是最清楚的——不止清楚,还非常明白无论如何最后的结局都是违背不了的。这就像是去看一部已经被剧透个精光的电影,一切了然于心,无惊无险;同时也索然无味。
相信天命的人,也终将被运数所限。
周爸爸赞许地望着我,一时感慨万分:“果然是姐弟间心意相系。我虽然无缘得见祖爷爷的天姿英容,今日见你如此通透,才知祖辈们诚不欺我。周家每一任家主,因为掌握了卦术,都能卜算到你的出现,祖训的践行确实是指日可待的。因为不疑,所以不违。景齐的容貌是与画像上的祖爷爷最像的;他出生的那一刻,我便知道,两千多年的家族使命,到了这一辈,终于可以了结了。”
他的声音因为过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自觉不妥,便稍稍停顿了一下,才继续深沉地说道:“只是,我一直觉得这个历代相传的故事有个很大的漏洞。既然血引是你在锁魂瓶里炼出来的,为什么没有随后在卫朝重生,反而只凭着魂魄来到了这里?”
“我知道。”在旁边沉默了许久的沈昱忽然开口,语气清凉,“她用唯一的血引,救了被青铜封铸在山洞里的楚司马。”
沈昱轻轻地拉过了我的左手,将我的袖子一点点挽起,逐渐露出了那串白玉手链。
我的呼吸因为真相渐近而变得急促起来。
原来,那颗珠子里的浓郁红点,是我的心头血。
卫朝司马没有化为梼杌,而是借助血引转世投胎,成了沈昱。
可是我却感受不到任何的喜悦,这背后的缘由,实在是太过沉重。我敛了敛心神,缓缓地问道:“涘儿在哪?”
“祖爷爷他……”周爸爸一边叹着气一边冲着我摆了摆手,半遗憾半沉痛地说道,“传说公子渠极擅发丘之事,祖爷爷怕自己的身份在死后暴露,便令后人将他的遗体挫骨扬灰了……后世凭吊的,只是他的画像。”
想到他的下场,我的心底顿时传来一阵剧痛,强自一字一顿地说道:“带我去见他。”
周爸爸在别墅里单独辟了一个小房间,专门用来供奉先祖周涘的画像和牌位。香案两侧,各有一列白烛整整齐齐地呈八字排开。古朴的草木气味从青黄色的三足香炉中淡淡地散开。
我安静站在香案前,久久地隔空凝望着周涘。画像上的他眼眸深邃,髭须二色,已经年近不惑,因为洞察世事因果而显得气韵清远。我闭起双眼不忍再看,一行热泪不可抑制地从两颊滚落而下。
涘儿,是姐姐无能;不仅乏力保全你,还累及你辛苦一世。
你的运筹心意,姐姐必不辜负。
愿你坠于轮回,一身遗憾悉数涤尽,记不起此番痛楚。
愿你来生平庸,看不懂繁吵俗事,悲欢离合,勿挂于心。
只是阿渠,你当真糊涂了吗?若此生确已缘尽,灵肉被分,幼弟被误,这样的长生不死是我想要的吗?
我缓缓地转过身去,冷静地沉声问道:“你们世代相传的三幅画像,一幅是他,一幅是我;另外一幅,是公子渠吗?”
如果涘儿对他防备到连尸骨都不肯保存,那么,想必也一定会留下线索警示后人。
我被山洞中的籀文和沈昱的声音所误导,所以先入为主,以为当年的司马才是整个古怪事件中的枢纽。而真正的关键,却被我硬生生漏掉了。
彼世生死纠缠的三个人里,除了长公主,除了卫朝司马,还有公子渠。
周爸爸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料到我这么快便猜出来那幅画的内容。他略一点头,从贡品背后取出一只漆皮斑驳的细长木盒,并将其中的画轴轻手轻脚地递了过来。
我小心翼翼地将画卷一点一点打开。
画中是一位锦衣华冠的翩翩佳公子,长眉轻扬,一双熠熠的桃花眼惹尽春风。
我的呼吸一滞,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天下午周景齐会把自己脸涂成那副德行。
承约说,他曾经从章国的遗址中带出来两个人。
原来如此。
什么因缘际会,不过是谋事在人。
我苦笑一声,竟分辨不清心中的滋味。
正在这时,顾酬情焦急不堪地打来了一个电话:“张梅你在哪儿?院里传出消息,承老师所在的墓室塌了,彻底跟外界失去了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