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夷在旁听得清冷,见状急忙上前,劝道:“小姐,听香轩四面透风,您娇弱的身体不宜久留此地,还是回房休息为好,老太爷也曾吩咐过此事。”
美伊连忙上前,满脸歉意:“是奴婢不该,让小姐弹奏起如此伤感的曲子,实在是我的错。”
雪雁低垂着头,语气冷淡却透着深沉:“我不过是人间一缕惆怅的游魂,琴音断处,恰似我心中无尽的哀怨。我的感伤和你们何干?”话音一落,她的眼眶骤然湿润,泪水在眼中打转,不禁低声抽泣。
她这一声哽咽,竟引得院中那些柳树间栖息的鸟儿纷纷惊飞,翅膀扑动间似乎都不忍再听这充满悲怆的哭泣声。
美伊神情疲惫,手捧断纹琴,默默跟在雪雁身后,一步步走向“凤芳庭”。
琴声幽幽,凄清且铮铮作响,五弦之音却无人倾听。那旋律在雪雁心底久久回荡,而她的神情愈发冷寂。她缓缓行走,心中的泪水不自觉地滑落。
泪珠轻轻滑过,湿润了她的面容,却不知自己在怨恨着什么。清泪一滴滴落下,仿佛是琴音叮咚中无声的呐喊,化作心底无法言说的悲伤。
雪雁在“听香轩”待久了,受了风寒,到了天黑时忽然发起了高烧,浑身冒汗,身体颤抖不止。小美伊见状吓得心惊肉跳,立刻去禀告大夫人。大夫人听罢,既急又惊:“大冷天的,竟然还弹琴做风雅事!”她气得狠狠训斥了小美伊一顿,怒道:“小姐如果有个三长两短,看我不撕了你!”小美伊顿时泪如雨下,哽咽地哭着。大夫人看着她哭泣,怒声道:“哭什么哭!该哭的不是你!”她随即急忙派人去请医生。
李十针老大夫赶到后,仔细诊视了一番,沉声说道:“小姐本是千金体质,长时间呆在寒冷的环境里,又加上心境凄凉,气寒内外合攻,才导致了这番发烧的症状。此症虽难忍,但并不致命,只需要几剂祛寒药便可痊愈。”听到诊断如此准确,大家的心头都稍微放松了。小美伊给雪雁喂了药,但仍然心神不安,替雪雁加了一层被子,并在床前重新生旺炉火,生怕她再次受寒。
尽管如此,雪雁还是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开始梦呓。小美伊依稀听到她口中含糊地说:“夜宴图……给我……我要把它送给叔父……”小美伊轻轻摇晃着雪雁的身子,低声说道:“小姐,你胡说什么?”见雪雁依然浑身颤抖,小美伊毫不犹豫地脱下外衣,只穿着一身内衣,钻进被窝里,紧紧将雪雁抱住,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的身体。
雪雁感觉到一股温暖传来,身体被紧紧搂住,迷迷糊糊之中,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的感觉。她觉得自己正被娘亲抱在怀里,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娘亲抱着她的怀抱越来越冷,满脸的怨色,突然使劲拧她的小屁屁。她不懂为何娘亲总是这么做,只觉得疼痛难忍,哭声不止。范进老爷闻声赶来,看着哭泣的女儿,急得像是看到了怪物一样。就这样,她在泪水中渐渐长大,五岁后依然常常哭泣,因为她早已成了惊弓之鸟,每当看到娘亲抱她,就觉得自己会遭遇疼痛,而她依旧不明白,娘亲为何要这样对她。
后来,父亲决定将她送到省城去读书。她的老师是她的亲族叔父——范仲淹,一位温文尔雅、白净和气的长者。范仲淹的授课风格独具一格,每当讲起圣贤之书时,他总是摇头晃脑,语调高低起伏,言辞间带着独特的韵味。范仲淹叔父对她宠爱有加,经常抱着她亲吻个不停,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她也很喜欢这位叔父,从他那里感受到了久违的父爱。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渐渐觉得,叔父对她的关爱,甚至超过了亲生父亲的温情。
尽管她的父母亲也时常来省城看她,但她总觉得与他们之间似乎存在着一层无形的隔阂,既亲近又遥远。随着她渐渐长大,父母希望将她接回范府,但她心中依然不舍那充满孩子气喧嚣的学堂,不舍那个白净和气的叔父,更舍不得小英子——一个由叔父收养的义女。小英子不喜在书堂里读书,常常在后院练习武艺,梦想着长大后像红线女那样成为一位行侠仗义的女侠客。每当叔父劝她:“若有余力,方可学文。”小英子总是倔强地回应:“不学,不学!”叔父耐心说道:“父母之命,必须顺从。”小英子则更加固执地说:“不成,不成!”叔父气得叹气不已,但看着她的倔强模样,反而忍不住笑了。叔父和学堂里的孩子们给予了她父母未曾能提供的快乐和陪伴。
她固执地坚持留在这里,而父母不答应,她便大哭起来。这一次的哭泣是真心的,她舍不得离开对叔父的依恋。范进老爷一听到她哭,便感到头痛欲裂,但最终还是被她的倔强性子打动,决定顺其自然。就这样,她一留就是十年。这十年间,她从一个啼哭的孩童成长为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在这段时间里,心中也不禁开始有了回家的念头。随着岁月的流逝,母亲的担忧始终未曾改变。无论是欢乐还是痛苦,孩童的记忆里永远留存着亲情的温暖,而那份血缘亲情,谁也无法轻易割舍。
叔父范仲淹一向钟情书画,尤其是名家的字画,更是珍爱至极。她曾听叔父提到过《韩熙载夜宴图》,他曾说这幅画就藏在她的太爷那里,并且在范府时曾有幸一睹其真容。叔父满怀期待地说,若能拥有《韩熙载夜宴图》,他死亦无憾。她听后心中一动,心想,这不过是一幅画罢了,自己回去找太爷要来送给叔父不就成了?叔父对她有着十年的养育之恩,送上一幅画太爷应当不会拒绝。可回到家后,她试图向太爷打听,却不料太爷当即便严厉否决,告知她那幅《韩熙载夜宴图》早已不知所踪。太爷还问她为什么要打听这个,她见太爷神色严肃,便赶紧编了个理由,称自己只是出于好奇。太爷的脸色显得更为凝重,似乎察觉她有所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