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幽兰怨

心事缠绵，少女的心情难以平静。她告别了母亲，与美伊并肩走向“滴翠亭”旁的“听香轩”。四周景色依旧迷人，屋舍银光闪烁，玉色风檐倒映着天光，周围老树枝繁叶茂，几只年老的寒鸦栖息其上。初晴的残雪在薄云间透出一丝温暖，竹林边依然残留着一层薄薄的冰层。美伊看着眼前的景象，阳光洒在大地上，空气清新，不禁停下脚步。为了让雪雁开心，她提议：“此刻风景如此空灵，怎能没有琴音呢？小姐何不弹奏一曲，消散心头所有不愉快？”雪雁微微一笑，答道：“确实。自从学堂归来，我便未曾触碰过琴弦。想必那琴早已落满尘土，失去了原本的光泽。”美伊急忙回应，匆匆跑到“风芳庭”取回了那把断纹琴，还从旁边找了块软毡，替雪雁垫在凳子上。雪雁将琴放在桌上，调整好姿势，静心端坐，左手按住琴上的九徽，右手轻抚五弦。随着她手指轻巧的拨动，一曲《幽兰》缓缓响起，音色清幽如水。
此时，老太爷正在屋内重新书写丢失的《范氏读史笔记》中的部分内容。每一次的修改都带着他的深思与努力，甚至让他不禁有所启发，连原本完好的前三卷也进行了重新修订。这些日子，他几乎倾注了所有心血，冯夷在旁默默研磨，心中不禁为老太爷的辛苦而心疼。忽然，空气中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老太爷不禁侧耳倾听，问道：“这琴音从何而来？”冯夷探头看了一眼，答道：“是雪雁小姐在‘听香轩’抚琴。”老太爷略显惊讶地说道：“我一直以为她在省城读书，怎么竟学了弹琴？回来也未曾提起过这事，看来这小丫头心里有些事瞒着我这个做太爷的。”冯夷补充道：“小姐本就风采清新，学琴更能衬托她的身份。”老太爷深沉地说道：“琴虽是清高之物，但并非一味好东西。历史上，从来没有抚琴能带来富贵长寿的，琴声只会寄托一些忧思与怨恼，助人消愁而已。更何况抚琴需要专心记谱，雪雁她自幼体弱，实不该再为此操心。《幽兰》本是自然流畅的音律，但如今听来，音调清晰却显得格外冷清。她的身体状况再弹琴恐怕会有损健康。你去告诉她，让她不要在这里待久了。”冯夷点头应道：“我这就过去，正好我也没见过别人弹琴，可以去瞧瞧。”
冯夷走进“听香轩”，见雪雁正坐在桌前翻看一本书。他瞥了一眼，看到书上的字形怪异，完全无法辨认。有些字形似“芍”字，但多了一个点；有些像“凶”字，但缺了一竖；还有“夕”字与“九”字并排，形状古怪，难以辨认。冯夷忍不住脱口而出：“小姐果然不愧是在省城读书的人，不仅会抚琴，连这种天书也能看得懂！”
雪雁轻笑了一下，嘴角带着一丝调皮的神色，悠悠说道：“你在太爷身边待了这么久，学到不少字，怎么连个减字琴谱都不懂？”冯夷闻言面色微红，低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应：“太爷虽然精通诗书，但他并未专攻琴艺。至于我，小时候愚钝，又不识字，自然是无法记住这些复杂的琴谱。倒是听太爷提过琴理，但始终没有机会好好研习。”他的话语里带着几分自嘲，显得颇为谦逊。
雪雁见他如此，心中一动，想着自己不如趁机展露一番，便带着几分傲然之意继续道：“说到琴理，我也略懂一些。古人云：‘琴者，禁也。’其中的意义本是为了治身养性，涵养情操。若要弹琴，必先选一清静之地，或在山林中，或在水边，或在空旷的高处，月明风清时，焚香静坐，方能使心境与琴韵合而为一。由此可见，古人所言‘琴易抚而知音难觅’，正是因为真正懂琴的人，少之又少。若找不到知音，不妨对着天边风云自抚一曲，也算是一种慰藉。”她的话语温润如玉，却又带着几分自信。
冯夷听后，心中暗自佩服，不由得欠身道：“我自愧不如，虽然能在太爷身边侍奉多年，今天听小姐如此高雅的讲解，才知琴理竟有如此深奥之处。能够聆听小姐的见解，真是不枉此生。”他笑着摇头，半带玩笑又半带真诚地说：“冯夷与小姐的见识相比，真有如乌鸦与凤凰。”
雪雁看着他谦恭的模样，心中暗叹一声，指尖轻轻拨动琴弦，奏起《忆故人》。琴音如流水般流淌，轻柔的旋律在屋内回响。冯夷虽然在一旁静听，却显得有些愣神，眼中没有太多的理解。雪雁轻轻叹了口气，心中不禁生出几许失望：“老太爷常夸他机灵，又说他聪慧，但看如今的表现，还是显得有些粗俗。其实，也怪不得他，毕竟在下人当中，他也是最为好学且乖巧的了。若是希望一个小厮能充当知音，那自己也真是把期望寄托错了。”她的思绪轻轻飘远，琴声也渐渐变得低沉。
她纤纤素手轻轻一挥，指尖在琴弦上划过，琴音清脆如水流，伴随着她低声的吟唱：“汎彼柏舟，亦汎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家，以敖为游。我心匪鉴，不可以茹。亦有父母，不可以据。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接着，她又轻轻吟咏：“忧心悄悄，愠于辟小。觑闻即多，受辱不少。静言思之，寐辟有摽。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由亦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琴弦的旋律如丝如水，低缓的歌声缭绕其间，美伊本想借这曲子让大小姐稍微舒展心情，然而自从雪雁从省城回来后，她的心情便一直低落。她从小便因缺乏双亲的关爱，深感自己是被父母遗弃的孩子，而这份孤独感在见到父亲对韩娥的宠爱时，更加显得沉重。自从回到家中，父亲依旧偏向韩娥，而忽视了她和母亲的存在，这让她感到更加失望和心碎。今日，她抚琴忆往，思绪飘回到那些遥远的往事，触景生情，悲凉的情绪让琴声不自觉地染上了几分哀伤。她低吟几句之后，忽然听到“啪”地一声，琴弦突然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