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青城夜话

殇颜看着他那一脸肉疼的表情，忍不住低头笑了。这一回云扒皮是心口都要出血了。不过细细一看，他与那沙漠飞鹰的举止，分明不像寻常朋友，倒更像是上下级之间的分寸感。若换作寻常人，能让这云扒皮痛快掏钱的，大概也只有皇帝本人了。可若真是如此，那他将自己招进衙门当师爷，背后就不简单了——他该不会早就知晓自己的身份？
殇颜轻蹙柳眉，神思不自觉飘远了。
“敢问殇兄贵地何处？是做哪门生意？”那人却不打算放过她，话锋直逼根底。
“在下来自燕京，靠贩些粮米维生，聊充盘缠。”殇颜瞥了他一眼，语气如水，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哦？燕京之人？”那人狭长的双眉轻扬，目光微闪，又继续道，“那京城近来那些大事，殇兄想必也略有耳闻吧？”
“敢问阁下指的是哪桩？”殇颜语气温和，却暗自戒备。
“先帝驾崩，新皇即位，郡主出逃，这般大事，莫非殇兄竟未听闻？”那人声音低缓，却目不转睛盯着她的神情变化。
殇颜手指一紧，却不动声色，轻抿一口茶水，神情淡然如常，淡淡回道：“如此天子脚下的旧闻，在下怎会不知？不过，风声真假，亦难辨罢了。”
“哦？那贤弟不妨指点指点，先皇龙体安康，怎会突然驾崩？”，那人语气带着玩笑，却句句敲打入骨。
殇颜眉心微蹙，脑海中那夜燕凌霄举刃自刺的情景不由得再度浮现。神色一沉，心头倏然收紧，手一抖，茶盏差点倾翻，连忙抿了一口，借此掩饰情绪，语气平缓地道，“兄台所言差矣，这等宫闱之事，岂是我等庶人可以知晓的。”
“是吗？可惜了，我倒听说，那位高贵的公主弑兄为逆，最终被新皇发兵追杀，真假难辨啊。”那人语带探询，却隐着讽刺。
“哼？是与不是，怕也轮不到旁人评断。”殇颜淡淡应道，不欲深谈。
云顷目光游移，在殇颜与主子之间来回打量，总觉得两人之间气氛古怪，却又说不上来哪里出了问题。
恰在此时，天福楼的佳肴美馔已然送至桌前，云顷不再多想，迫不及待地举箸开吃，嘴里念叨着这都是他银子的份量，可不能浪费。
这顿饭吃得闷沉无声，沙漠飞鹰鲜少言语，整场饭局中只是沉默地望着殇颜，神情似笑非笑。殇颜却如坐针毡，食不知味，总觉得那道灼灼目光仿佛要将她一寸寸剖开看透。
她的心也在这一刻悄然起了波澜。这个人，真如表面那般么？她确信他从未见过她未覆面的模样，可刚才几句话，却似有意无意将玄颜公主牵扯出来，若非有所图，又怎会如此直言？若他当真早知她身份，为何从未动手相逼？那日青娘被困，原本与他约定一同相救，可他却没有现身，反倒是轩辕天瑾先一步将她困住，逼她山崖相见。
一念至此，殇颜心头一跳，难道他从头到尾都是对方布下的线？而自己，只是他们计划中操控燕凌霄的筹码之一？！
想到燕凌霄浑身是血倒在她眼前的模样，那剧烈撕扯般的痛意再次侵袭她的心口，令她一时间几乎无法呼吸。
她强压情绪，低声说道：“公子慢用，小弟腹中已足，便先告退，略作歇息。”
她抱拳为礼，神色勉强从容，却难掩眼底的急切。
那人却不慌不忙，“眼下天色尚早，何不与我同行散步？青城夜色可不常见。”
殇颜转头，面带笑意却拒绝道：“兄台舟车劳顿，想必也该歇歇了。改日若有闲暇，小弟必陪兄长四处走走，领略这青城的风华。”
“既如此，那在下便不再勉强，殇公子请便。”
殇颜微微颔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她的身影在月光下渐行渐远，而她未曾看见，那身后的身影眼中原本闪烁的光芒，忽地黯然了下去。他明白，她之所以拒不相认，多半是心中已有所知，可是——颜儿啊，关于那一切，该如何说出口？
他轻轻叹息，声音极轻，却满是惆怅。
此时的云顷终于抬起头来，忽然发现席间少了一人。他也不是故意迟钝，实在是方才一边惋惜着自己破费的银两，一边埋头享受佳肴，顾不上旁人也就不足为奇了。
“主子，她人呢？”说话间他还不忘咬下一口酥烂的鸡腿，汁水四溢，令人垂涎。果然是美味，云顷的眼神满是陶醉。
“从今日起，你和清河全程护她周全。若她有任何闪失——哪怕只是一缕发丝，唯你是问。”
“啊？您说什么？让我一个堂堂县尊去护个小师爷？”云顷顿时跳了起来，刚要抗议，却在触及沙漠飞鹰那森冷的眼神后，只好悻悻地闭上嘴，撇着嘴角不敢再吭声。
夜色如水，桥畔的湖面泛着点点波光。月下，那人纤弱的身影伫立在桥边，静静凝视着水面，任由夜风拂动纱帽上的薄纱，在空中轻舞片刻，终又悄然垂落。
沙漠飞鹰无声地靠近，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他明白，此刻再多的言语都已无用。若她不愿接受，旁人又岂能强求？可他仍忍不住靠近，只为能离她再近一些。
只是，他的靠近，终究还是被她察觉。
“沙公子舟车劳顿，竟还有闲情跟踪旁人，倒是难得。”她话音一出，语中尽是讥讽，连面纱下的神色也微微变了——她没想到他竟然悄悄尾随自己到此。
“殇公子误会了。”他微微一笑，“云大人曾提过此地风光旖旎，我一时好奇前来探访，竟巧遇殇公子，看来也是缘分。”
云大人？怕是那混账现在还在杯盘狼藉间贪嘴喝酒吧。殇颜微蹙眉头，这人说起谎来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既如此，便不耽误沙公子赏景。在下失陪了。”她语罢，毫不迟疑地转身而去，步伐坚定，分毫未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