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王座的火焰

“你怎么喝成这副样子？”莫炎见状，急忙从王座上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他身旁想要将他搀扶稳当。他却甩开莫炎的手，一屁股坐上了那还余温尚存的王座，将莫炎花费一个下午专注书写的字帖扫到桌角，动作随意得近乎粗鲁，让莫炎的眉宇之间皱成了波浪。
“说说看，我能不能坐这个位子？”他的神情中带着几分醉态的执拗，看上去像是某个恃宠而骄的贵胄世子。
“你在说什么胡话？今天究竟喝了多少？”莫炎一边无奈地摇头，一边轻轻脱下自己肩上的外衣，想要为他披上。然而那件披风还未落下，就被他毫不客气地扫到了一旁。
“以后这位置，我要坐。”他的语调带着浓重的酒意，但那眼神却异常坚定，带着从未有过的渴望与认真。他原本托着酒瓶的右手忽然收紧，死死攥住了莫炎的手腕，指节微微泛白。
“咔嚓！”酒瓶应声而碎，琥珀色的酒液泼洒满地，带起阵阵幽香，在大殿之中弥漫开来。莫炎低头不语，而他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甚至那扣着手腕的力道更加沉重。
而后，大殿之中所有的灯光不知何时熄灭，一瞬之间，整个空间被厚重的黑暗包围。莫炎依旧低垂着头，但他整个人仿佛成了破裂的陶瓷，赤红的焰光正从他身体的裂隙中透出，如烈日中燃起的岩浆，要将所有黑暗尽数逼退。他额角沁出的汗珠早已汇成细密的涟漪，右臂青筋如蛇般隆起，双目深沉如夜，似要吞噬一切黑幕。而与之对峙的他，则牢牢握紧那仅存的黑暗，不愿让一丝光芒刺穿那早已满目疮痍的内心。
“不可否认，这些年来你鞠躬尽瘁，无怨无悔地为我奔波效力，为魂族赴汤蹈火。”莫炎缓缓抬起头，左眼中忽然涌现出一股灼热的火焰气息，他伸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动作仿佛在印证某种沉重的决定。
“嘶——！”他猛地抽了一口冷气，那炽热的力量宛如岩浆般炙烫，正一下一下灼烧着他俊逸的面庞。那块被命运女神短暂庇佑的肌肤，如今却被命运无情地烙上了难以磨灭的烙印。即便是久经沙场、身经百战的他，也险些在剧痛中失声。莫炎不动声色地抬起左手，将他试图挣脱的右手轻而易举地推开，仿佛对方的力量在他面前毫无存在感。
他已经哑口无言。是的，他不仅自视过高，更是完全低估了这个一直对他宽容的男人。此刻，那人所释放的威压，不亚于曾经在千军万马前独自立于战场的峥嵘之姿。等等……他是在将自己视为敌人么？
“轰——”伴随着一声低响，莫炎全身上下腾起熊熊烈焰，右手传来的灼痛令他倏然惊醒。他想开口为自己辩白，可体内那股侵蚀一切的无力感却如巨浪席卷而来，将他整个人彻底压垮。他垂下头，整个人像失去生机的雕像，内心清楚，自己已经必须为刚才的狂妄承担代价。
“啊啊啊——！！！”可莫炎显然没有打算轻饶于他。那来自右臂的疼痛仿佛被刻刀一点点镌刻进骨髓，他条件反射地伸手试图抓住什么，却发现自己的手早已软绵无力地垂落。莫炎终于放开了他的右手，而那团像是附骨之疽的火焰却在顷刻之间攀爬上他的手臂，随后迅速蔓延至全身，将他紧紧缠绕。
他跌跌撞撞地在地上翻滚、嘶叫，火焰就像无数灵巧而狠毒的虫蛇，疯狂地钻入皮肤，撕扯他的神经，叫人欲生不能欲死不得。而莫炎，却只是冷眼旁观，站在一旁像审判者般看着他的挣扎。
不知折磨持续了多久，他终于从那种宛如地狱的痛苦中解脱。当模糊的视野重新聚焦，他看见莫炎已端坐回那个高不可攀的王座之上，神情平静如昔。他强忍着剧痛，艰难地用尚有一丝知觉的右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然而还未稳住身形，一只脚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低垂的头颅上。
那一刻他明白，一切都不同了。他不再是昔日那个能与莫炎并肩而立的人，而莫炎也绝不会再视他为旧日亲信。
“请…请原谅我…求您，再给我一次为您效力的机会……”
“嗯？你刚才在说什么？”莫炎微笑着低声反问，语调温和，却令他头顶的压迫骤然加重。
“请恕我无知，我的君王！愿您再赐予我一次机会，让我以无上的忠诚，全心全意为您及魂族赴死无悔！”
“呵。”莫炎淡笑一声，慢慢地将脚从他头上移开，却连一眼都未再施舍。是的，从这一刻起，这个男人在他眼中就只是个彻底归顺的奴仆。他很清楚——不管未来风云如何变幻，这个跪伏在地的身影，注定永远只能以这种姿态存在于自己脚下。
那天的局势异常得令人措手不及。往常一有异动就会立刻现身的守卫们，那天却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连一个影子都未曾显现。对于他来说，这反倒成了意外的优势——越少人知晓，越能摆脱一切牵绊。他早已记不清自己是如何离开那座辉煌的大殿，但几乎可以肯定，那日斜阳中映照出的自己的身影，也正无声嘲讽着他天真的自信。他引以为傲的力量，在那个男子面前，竟渺小得不堪一击。从那以后，他沉默寡言，不再多言一句。他只是机械地完成莫炎布置的每一项任务，毫无怨言地执行所有命令。直到那场残酷的战争中莫炎陨落，他在哀恸的同时，也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可以说，在他漫长的生涯中，除了莫炎与那名神秘男子，从未有人能令他体会到“恐惧”二字的真正含义。他对“尊敬”的理解，仅限于面对莫炎与其子时该展现的态度；而当他凝视他人之时，那些人眼中应当充斥着的，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至于敌人？他们目光中应当包含的，理所当然是对他力量的畏惧与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