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听得太后此言,内心虽仍挂怀,然亦明白宫规不可违。忆起适才王兄那令人生寒的神情,他们心下俱是一凛。虽自觉无愧于心,可毕竟私入后宫非礼,仍属逾矩之举。此刻也无多言,便向太后辞别,匆匆退出宫门。
而此时倚云阁中,云妃原以为今夜大王必不召她。正欲入眠之际,谁料门外传来传报声——大王驾到。
可说是来寻温情,不如说是带着怒意而至。他那阴沉如墨的面色,让惯于应对风浪的云若雪都忍不住胆寒几分。
她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忧虑——若有朝一日身份被揭穿,他是否会将这所有疑虑与愤恨一股脑儿地加在她身上?那后果,她不敢细想。
天色尚未亮透,鸡鸣声刚落,洛旭扬便疾步赶往天寿宫。此时灵烟早已醒来,正半倚在软榻之上,一口接一口地由母后亲手喂着温粥。
她瞧见他,莞尔一笑,那笑意仿佛春风拂面,也像清池中盛开的莲花,妩媚而宁静。
太后见状,笑着将手中瓷碗递予他,自个儿转身走向廊下,逗弄起笼中那只雪羽彩尾的鹦鹉。
洛旭扬靠近床沿,灵烟却立刻皱起眉头,一手捂鼻,一面皱着脸连连避让:“别靠太近,太呛了,这香味难闻得紧。”
她这般嫌弃让他面色微僵,不是因为气愤,而是深深的不甘与受挫。他不愿也无法忍受她的抗拒,猛地伸臂将她紧紧抱入怀中,语气中带着命令般的恳求:“不要再说这种话,灵儿,永远不许把我拒之门外,你得答应我,听见没有?”
她愣了愣,看着他俊朗脸上泛着一层浓浓的忧伤。她并不理解大哥为何突然如此激动,但心底里她明白,无论未来如何,她绝不会真的舍得将他隔绝于心门之外。
她轻轻点头,他像释下心头巨石般长出一口气,又把她小心地搂到膝头坐好:“牢牢记住你今日的应允。哪怕将来我做了什么事,即便你不能原谅,也别忘了今天的这句话。”
她再度用力点头,脸上浮起一抹纯净得毫无杂质的笑靥。
只是,她不曾知晓,从那次大病初愈后被送回东城渟鹤楼开始,他便被皇上“调遣”至此,说是照料她起居,实则——
她身边哪还缺什么人?上有洛绍扬每日前来探视,黄昏方去,关怀备至;下有掩月沉星两位贴身侍女时时照应,细致入微。轮得到他这个武将出身、不善细活的“护卫”来打点什么?
所谓的照料,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渟鹤楼原本名为楚衣楼,是先皇胞妹、灵烟公主之姨母妶姬公主生前的所居之地。自灵烟迁入之后,此楼遂更名为“渟鹤”,以寓其静雅自守之意。
楼宇层叠高耸,掩映于垂柳翠绿之中,素雅的垂花门檐将院落点缀得愈发清幽。门前绿树成荫、飞檐斗拱,既不失皇室气度,又自成一派淡泊宁静之美,隔绝了东城熙攘的尘嚣,添了几分幽居之逸致。
渟鹤楼分作内外两重。前方乘风阁为公主待客之所,仆婢丫鬟多驻于此。而越过蜿蜒曲廊方可抵达内里之凌烟阁。阁中景致自成一境,水木清华,山石有序。林木苍翠,花草繁茂,一湾泉水自曲径深处潺潺而出,流经假山石缝,声清似玉,幽静异常。
灵烟素来不喜外人喧扰,故而内阁日常服侍之人皆需宣召方可入内。而萧彻,恰恰是极少数能自由出入此地者之一。
尽管得此殊荣,但自他调入此府之后,却再未亲眼见过那位自请幽居的主子。今日,他已下定决心,不论如何也要面见公主。他只想让她知道,就算是守门站岗,也愿终身守在宫墙之内,只因此处,有她。
正欲前行,忽闻一阵琴声悠悠传来,宛若山泉清泻,又似月色潺潺。那音律或清澈悠远,或低回婉转,时而疾如雷动,时而柔似夜风,使人闻之心神俱静。萧彻不由自主停下脚步,站于门侧,沉醉其间,竟忘了自身。
“谁在外面?”忽然,一道清润嗓音由内传出,似带一丝不悦,将那一池静谧打破。
他连忙轻咳一声,上前答道:“回禀殿下,属下御前卫士萧彻在此。”
“你怎会到此地来?”
他怔了一瞬,满腹话语终究未吐:“……”
他原想直言是因她召令才来此,可眼下却觉气氛微妙,竟一字难启。
片刻静默后,她终于说道:“你既来了,便随我出门走走罢。”语调中不见方才清音之婉转,反倒多了一分难以捉摸的庄重。
夜深人静,他翻身于床榻之间,辗转难眠。那日里原本酝酿已久的言语竟一字未出口,思及至此,不禁暗恼:自己当真可恼,该死!
内政安稳,四海无虞,宣王并未因此松懈,反而更加勤政务实。常常天未亮便已披衣而起,直到夜深更静才得稍作休憩,几近以身作则地催策朝堂。
而与他并称二王的烈王叶凛天,此时的辛劳却远胜于前者数倍。
被群臣孤立、诸国环伺的东凌此刻犹如逆流之舟,风浪惊涛中稍有差池便将倾覆沉没。各方言论纷至沓来,群臣之间互不相让,哪怕是最寻常的一道政令,推行起来也是困难重重,步履维艰。
接连的挫败和重压令叶凛天对青冥的怨恨愈发深重,如影随形的仇意日积月累,早已在心头堆积成山,成为他难以释怀的心结。他恨不得手刃此人,以解胸中积郁,唯有除去青冥,方得安宁!
可偏偏,自武通关一役后,青冥便神秘消迹,行踪诡秘得让人无法琢磨。叶凛天虽恨极此人,却也不得不承认,眼下这世间,唯有青冥堪作他一生唯一的宿敌!为了摸清青冥的虚实,他已密令江心阁派出暗卫渗入圣龙腹地,欲将一切情报探得详明。然而即便探子潜入皇宫,也依旧一无所获。正因如此,他反而越发渴望将青冥揪出,拔除心头这根难咽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