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惊鸿照夜

入夜后，宫廷之中按惯例设下犒赏三军的盛宴。自圣龙立国之日，这便成为皇朝沿袭至今的古礼——由全国最具姿容的女子登台献舞，以表彰沙场将士奋勇护国之英勇。此规矩历经数代，未曾中断。而今，被誉为“天朝第一美人”的灵烟公主，自然肩负这一份荣耀，也是她首次于此礼中翩然献艺。
只是酒席已然开席，万众瞩目的她却迟迟未至。满堂皆疑，不免望向高座之上那气场沉稳的君王。只见他眉宇低垂，双目暗藏深意，神色间一丝喜色皆无。
近日因凯旋归朝，皇上原本喜气洋洋，频频笑谈，而今日却为何忽显凝重？众人心头泛起涟漪，莫非……灵烟公主并不擅舞？此刻，在萧彻心中，也唯有这一种猜测还算合理。
就在此刻，将士们将杯中酒饮尽之际，灵烟身着素衣，自人群中缓步走向主台。
夜风拂过她的衣角，那一袭如霜若雪的长裙于月光下仿佛融入夜色，唯腰间自紫至黛的渐变，若幽兰之影。一头浓密乌发只以简约垂柳髻盘束，两侧鬓角点缀羽羽白羽，素净中透出冷艳之意。
她一步一姿，轻盈优雅，如烟如梦，如诗中仙子踽踽行来，令人心神俱醉。踱至台前，她盈盈一拜，那一躬仿佛倾注着所有情意，对在场所有将士致以最高的敬意。
未及身起，双臂一翻，衣袂轻扬。
锣鼓初响，编钟随之而鸣，乐音清幽。只见她两手缓缓收于背后，掌心翻转似拈花微动，纤腰轻摆，宛若柳枝随风轻颤。
节奏一变，鼓点加快，她的舞姿随之加速。忽而仰身倒转，动作如水流行云。鼓声顿止，钟鸣犹在，幽响缭绕中，她蓦地站起，迅速旋身，纤袖挥洒。
宽袖之下，那一抹长水袖骤然甩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似飞鹤划云，引得众人屏息静观。
此刻，全场目光无一不凝于她的每一个身姿流转，每一次眼波轻动，每一记转身回旋、曼舞轻腾。
就在这一瞬，她如飞燕掠空，一跃而起，长袖翻飞，宛如雪羽破风，划过夜空，震慑全场。
萧彻此刻亦目不转睛地望着她，那似若轻鸿掠水般的舞姿在灯火辉映下如梦似幻。她的广袖宛若惊鸿划破夜色，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流光溢彩，身影忽旋忽转，婀娜中透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清灵。每一个回眸，每一次轻跃，甚至静立不动的片刻，都像是一幅绘于绢素上的绝世画卷。
忽然，鼓乐声倏然停下，她如白燕般亭亭玉立台上，一袖自肩头垂落至侧，舞姿已罢，然余韵未散。
台下宾客竟无一人最初有所察觉，萧彻也直到这一刻才如梦初醒，只觉方才那片刻，他竟屏住了呼吸。竟曾怀疑灵烟公主不会舞蹈？此念一生，实在令人哂笑。
寂静半晌，只听高台之上龙袍翻动，圣上忽地起身，朗声赞道：“妙极！”
一声落地，席间如潮掌声与叫好之声顿时四起，众将士兴奋若狂，欢腾震天。
灵烟面带浅笑缓步下台，未曾走至大王身边，脚步一顿，身形骤然一软，竟径直晕倒在地。
萧彻惊觉不妙，正欲上前相扶，谁知宣王却已腾身而起，于众目睽睽之下亲自将她揽入怀中，转身便走。如此行径，纵是在圣龙皇朝见惯了的诸般宠溺之举中，也可谓石破天惊！
所幸太后反应迅速，吩咐侍舞再登高台，再以鼓瑟助兴，将众人注意力稳稳带回。众将士本性尚少年气盛，片刻之后又被新番表演吸引，早将方才之事抛诸脑后。洛绍扬与洛靖扬二人互视一眼，轻声请辞，也一并悄然离席。
昌鸣宫灯影摇曳，烛火不眠。
灵烟静卧于锦绣金龙大床之上，气息微弱，面色苍白若纸，唇瓣紧闭不语。两名常着青衫的侍婢静立两侧，神情肃然。
绍扬君跪坐床前，指搭腕脉，眉头紧锁，神情凝重。片刻之后，袖中取出一粒殷红药丸，化于水中，缓缓送入她口中，动作温柔而沉稳。
“情形如何？”
“已经服下幽璧赤魂，只是这一夜恐怕难以醒转。”
“那就让她留在这里休息吧。”
“此地终究是王兄的寝殿，让她留宿恐生不便，不若送往母后宫中更为妥帖。”洛绍扬语气坚定，毫不理会兄长神情日益阴沉，继续说道，“兄长还是尽快回到宴中为好，如此场面，众目睽睽之下，恐惹流言蜚语。”
望着弟弟二人那寸步不让的神色，他终知当下并非计较之时，心下微叹，却也只能作罢。坐于榻前，目光久久停留在她愈发清瘦而苍白的面容上，指腹轻抚其侧脸，眼底尽是执念未消。终于，他霍然起身，一语不发，长身而去。
而那边，宴席正酣，云若雪端坐一侧，仅凭余光便已察觉御座之上皇帝神情郁郁。她唇角讥诮轻扬，心中冷哼：这个表面风雅、情深不露的帝王，心底藏着一个女子。后宫妃嫔虽众，宠冠六宫者唯她一人，可她早已看出，他真正眷恋的从不是自己。
她未曾奢求那份柔情蜜意，但身为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对这位权倾天下的君主，她也不可避免地有几分探测与揣想。而今夜所见，使她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惊人的猜测——那个让他神魂颠倒的女人，莫非竟是——灵烟公主？这荒诞念头让她几欲失笑，却又无法完全否认。
盛宴终结，正值大王仍于殿中宣赏诸位将士功勋之际，太后早一步归至天寿宫，灵烟依旧昏沉未醒。
洛绍扬与洛靖扬默然守候在榻侧，面容尽是忧色。
“绍儿，靖儿。”太后低声唤道，二人闻声即刻起身行礼。
太后目光在二人脸上流转，见他们满面焦急，不禁轻叹：“五儿从小便是这般体弱，尔等也不必太过忧心，还是先回王府歇息。切记后宫规制不可逾越，五儿这边有哀家照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