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花园深处,灵烟依偎在萧彻怀中轻声问道:“二哥的伤势可否支撑归途?若加重了如何是好?”
“公主放心,属下筋骨尚硬,这些日子略作调养已无大碍。只需路上多加谨慎,应无大虞。”
话音未落,她的唇已轻轻印上他面颊,似风中飘羽,柔柔落下一吻。萧彻愣住,她却已羞红耳根,眼神却不曾躲闪,凝视着他,低声呢喃:“有你陪着,真好。”
翌日天未破晓,众人已整装完毕,准备返回锦川。然而当初意气风发的三千铁骑,如今多伤亡惨重,勉强前行。纵使此次交锋未全然溃败,终究难言胜绩,圣龙皇朝此役失之沉重。
灵烟正默然神伤,目光无意间扫至身侧的萧彻,见他正欲上马,急忙疾步走近,一把扯住缰绳:“为何不上车与我同坐?”
萧彻回首一笑,语气轻快:“车内逼仄,哪比得上马背自由舒坦?殿下安心前行,我自紧随马车之后。”
阳光洒落他嘴角那抹温和的笑容,使他整个人都明亮起来。灵烟不由怔住。她记忆中的萧彻向来寡言冷峻,似那山巅孤雪,遥不可攀。而此刻,他却如春日里的风,温柔而亲近。
直到他披着一路尘灰出现在北疆,走进她的视线里,那些如梦似幻的片段仿佛随风重现。可她忽然间想,若是回到锦川,那些温柔会不会戛然而止?毕竟现在,他连与她同乘一车都显得不情不愿了。
心中微动,她干脆抬起双臂,如撒娇的孩童般轻声唤道:“你来拉我,我也想骑马。”
耳边是后方兵士低语的嗤笑声,萧彻眉头一紧,语调压低却不容置喙:“别胡闹,快回车里。绍扬君还需要你照应。”他清楚,只要语气稍冷,纵然她满心不舍也终会顺从。她的深情,他已然清楚得不能更清。
果不其然,她撅起唇角,小脸满是不情愿,最终还是乖乖钻入车厢。里面,洛绍扬虚弱地靠着软垫半躺着,她见他面色苍白神情憔悴,立刻收起所有情绪,将全部心神投向他。
不久,洛绍扬悠悠醒来,睁眼便看见灵烟眼眶红红地守在一旁,十指紧扣着他双手。她瞧见他睁眼,立刻喜形于色:“二哥,你终于醒啦。来,先喝点水润润嗓子,你都睡了一整天了。”
她小心翼翼地扶他坐起,一勺一勺地将汤水送至他唇边。洛绍扬看着她认真笨拙的模样,唇角忍不住弯起:“二哥真是三生有幸,竟能让我们灵烟公主亲自伺候。”
不想话音刚落,一滴滚烫的泪水轻轻落在他手背上:“这次二哥受伤,全因我而起。若非我提议让你前往北疆平乱,若不是我执意让你镇守要道,又怎会让你伤得如此之重?若二哥有任何闪失,灵烟……灵烟必以命偿还!”
“你之所以让我来,不过是因为我身份合适,能更好完成任务。我心知肚明。”他语气温和却坚定,即便此刻疼痛仍然席卷四肢,他还是抬起一只沉重的手臂将她揽进怀中,语调轻柔如风:“别哭了,我不是还好好地躺在这吗?还能抱你、还能背你。别再责怪自己,好不好?”
她生怕触到他伤处,不敢将脸埋入他胸前,只敢轻轻依着他手背蹭了蹭,轻声低语:“二哥,你到现在……还是觉得当年推大哥登位是最明智的吗?”
洛绍扬身子顿时僵住,眼神一凛,迅速朝车厢一角投去。沉星察觉,忙低下头,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迟疑片刻,最终轻叹道:“如今看来,我愈发确信当初的决定没有错。王兄识时务、能进能退,圆滑周全,这正是如今乱局之中最需的气度。”停顿了一瞬,他又反问,“怎的?灵烟觉得王兄处理此事,有所不妥?”
“并非如此。”她摇头,眼中却浮现深深的惴惴不安,“我钦佩他的沉稳与冷静,只是他越从容不迫,我越觉得心里没底。他已经不是我熟悉的大哥了。他变得像一潭无风无浪的深水,明明澄澈如镜,底下却藏着不知多少涌动。我……我有些害怕。”
洛绍扬加重了环在她手臂上的力道,语气温柔中带着坚定:“别胡思乱想了,傻丫头。这个世上,王兄最疼爱的人一向就是你。也许他真会成为一位雄才大略的帝王,可那不正是我们一直期待的结果吗?如今王兄越发成熟稳重,你更应该为他感到欣慰才是。”
灵烟微微仰首,脸上浮现一抹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对,你说得对,我该高兴,我们都应该高兴才对。倘若他真能成为一国明君,那我们往后便可安享他的庇护,无需再为朝政烦忧,只做那闲逸富贵的庶民便好。这不正是我们梦寐以求的生活吗?”
两人相对而笑,神情默契温和,倒叫在一旁站着不知该作何表情的沉星满脸错愕,不明所以。
归途中因兵员伤重,道路又多曲折,直到第五日的夜晚他们才返回锦川。灵烟亲自将洛绍扬送回王府,而萧彻则提前一人,独自回到了渟鹤楼。
他在屋中徘徊良久,始终不见灵烟的踪影,心中郁结难解,索性步出门前,独坐于门阶之上仰望清冷的夜色。眼前的明月如银,他不禁回忆起那一日,那场睿王的大婚,也正是改写他们命运的一天。那日,她同样坐在台阶上,静默于月光之下,眸中似有一层淡雾,将整个人衬得缥缈空灵,仿若不染尘埃的仙子。
若非这身份悬殊,若非两国之间自古恩怨深重,若他们只是茫茫人海中最平常不过的两名凡人,此刻的一切是否便不至于如此艰难?
他猛地甩了甩头,脸上泛起些许烦躁的愠色。你究竟在想什么?不论背景如何更替,她终归有着愿为你等候一生的知己。你所幻想的这些,不过是妄念罢了。瑶光为你倾尽所有,爱之深沉,已然是你此生都偿还不起的债。而你,如今却满脑子被另一个女子牵动。瑶光说得没错,你的确是个寡情薄义、移情别恋的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