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已经决意割舍了吗?不是已经生出了厌意了吗?只要继续装下去就行了。她或许是世间最后的一片净土,而你,只需远远守望便好。她的幸福,从来都不是你应去成全的。铭记自己的本分,牢记使命与诺言。此时此刻你所做的一切——北疆远征也罢,深夜守候也罢——都只是权谋之中的棋着而已。你们之间,不过是算计和冷漠,绝非情意。
而每次一脚踏回那权力角逐的深渊,过往所有的迷惘、欣喜与温存,便立刻被无情剥夺,化为虚妄的烟雾,被风吹得无影无踪。他一次又一次对自己下狠手,反复提醒与规束,逼迫自己收心止念。
只是人总会有软弱之时,尤其在她悄然遣退侍女,孤身一人静静站在那被薄雾笼罩的长街一隅,默默望向数丈之外那坐在门阶上的男子时,这种脆弱便如潮水一般将他彻底吞没。
他的双眸早已没有初见时那般冷若寒霜,反而常常流露出迟疑与苦楚。他的神色也不再从容不迫,反倒多了几分不确定与彷徨。
可她从不在乎他的心是否动摇,不在乎他是否还在权衡算计,是否意图借她一步登天。她只在乎此刻的他,在乎那份她无可言说、也不愿舍弃的牵系。
她根本没有在意,不是因为无动于衷,而是她明白,眼前这个男人——这个连温柔都带着寒意与距离感的人,终究是喜欢她的。或许这份喜欢尚未如她般浓烈、炽热,但她相信,只要能够并肩同行,总有一天他会深深爱上她,这一点,她从未怀疑。
所以她不曾惧怕,从未退缩。所有因情而起的忧心与烦扰,她都一笑置之。带着柔和的笑意,她缓缓地依偎过去,将头靠在他肩头。仅此而已,便已足够。世间风雨再大,有人等她归来,有人挂念于心,她便拥有了最温柔的安稳。无论世事如何流转,她的心意早已安放,定在了这个男子的身上,一往情深,至死方休。
“我回来了,我们一起回家吧。”灵烟低声呢喃,却犹如重锤击破了萧彻亲手筑起的心墙,那些自我设限的桎梏,在她柔声唤起的瞬间尽数瓦解。他终于无法再将那深埋心底的渴望压抑下去——那份想要拥有她的冲动,决堤而出。
他明白,踏出这一步,将再无回头之路。他将背负的责任、心中割舍不掉的人与事,都可能因这片刻的动摇而彻底改变。但即便如此,在这一刻,他却从未如此笃定过。
他伸出手臂,将她轻柔抱起。将沉睡中的她交还沉星时,灵烟早已沉入梦乡,而他,却在内心风暴中难以自持。
他的心,被诸多“放不下”填满。瑶光曾给予他的那份如家人般的温暖与执着,他怎能轻弃?肩上沉甸甸的责任、道义,他又怎敢忽视?而灵烟那不染尘埃的纯真、灵动的气质,那一颦一笑,早已在他心湖泛起层层涟漪。他明知不该,却已不可自拔。
脚步不由自主地引他来到湖畔,月光依旧洒满水面,粼粼波光中映照着他纷乱的心绪。他坐进烟波亭,脑海里却像蒙着一层雾。他理不清思绪,只隐隐觉得白日的阳光终究会盖过夜色的冷清,可轮回之中,终又是月华当空。人与人之间的权谋争斗,正如这日夜更替,生生不息。若只除去一个青冥,便可止息这一切纷争,未免太过天真。
青冥不在,还会有他人前赴后继。杀戮永无止境,仿佛早已成为命运的常态。那么他们呢?他与灵烟,他们最终将归于何处?
六岁那年,他父母双亡。后来,连唯一的妹妹也离他而去。如今这世间,竟只剩他孤身一人。直到瑶光闯入他的生命,他们两人如镜像般经历过相似的痛楚,她那时的坚韧与善良犹如一束光照亮了他残破的世界。然而,那些原本纯净的品质,终究无法抵挡权势与血腥的侵蚀。瑶光终于挣脱了所有的束缚,也连带着将他心底残存的信念一并扯碎。
而今,他们之间还剩下什么?昔日的亲情、相伴多年的患难之情,抑或仅剩下惋惜与愧疚?他早已不愿去面对,也不敢去承认,那段曾以为生死与共的感情,如今早已回不去了。
嘴角泛起一抹讽刺的弧度,他自嘲般地轻声喃喃:“所谓的爱情,到底算什么?”也许灵烟今日仍心系于他,可明日睁开眼,或许她便再也不愿相信那段曾令她刻骨的回忆,宁愿将一切当作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这天下原本便如此无情,万事皆靠不住,就连呼吸、活着这种事,也不过寄于他人一念之间。他执念的,从始至终都只是他想要的所有——瑶光也好,灵烟也罢,说到底,都不过是他欲望的投影。
湖面波光潋滟,他的背影却孤独如鸿雁断翼,冷寂沉寥。
天光破晓,他挺直身姿,仿佛已无畏那命运给予的一切未知与结局。
昨夜方才小憩未久,一大清早便被急促唤起,令灵烟怒意难抑。她绷着脸静坐不动,任由沉星一件一件地替她穿上外衣,自己却连手指都不愿动弹。
“公主,真不是我不体恤您,大王这会儿已经在厅中候着了。”沉星一边劝说,一边无奈地替她拢袖理襟。
灵烟端坐于铜镜之前,撅着嘴打闹似的摇头扭身,不让沉星顺利为她梳发。这样一副孩童般的模样,教沉星又焦急又忍俊不禁。明明她平日里是指点江山、谋国定策的谋臣之姿,怎在这赖床撒娇之时反倒可爱得毫无防备,让人不忍苛责分毫。
于是,当灵烟脚步轻飘地步入乘风阁厅堂之际,仍旧是青丝散乱未及束起。可洛旭扬却毫不介意,反倒温柔地望着她那一脸未醒的迷糊模样,眼底尽是溺爱的柔光。
“过来。”他的语气如沐春风,温柔得仿佛落入水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