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我清晰记得,苏轩的眼神迷离而空洞,定定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道:“贝一啊,给爸爸送水来,真乖。”
接着,他将苦涩的醒酒汤一饮而尽,满意地说道:“这水真甜。”然后倒头就睡。
我不得不承认,我并不惊讶。从我七岁来到他身边开始,他从未称我为贝一,只有夏如画和贝二这样称呼我。
他居然能把那苦涩的醒酒汤喝出甜美的味道。苏轩,究竟喝了多少酒?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喝醉。
直到我听见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声,我才敢行动。我的手冷得发抖,接触到他衣兜里的钥匙。那把打开阁楼门的钥匙,我已经注意了很久,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下手。感谢上天,今晚我终于得到了这个机会。
我得手后,快速飞奔出去,心中一阵紧张,我拨通了乔一盟的电话。
乔一盟,我的中学班长,那时总是说我长得文静的家伙。此刻,他是唯一能为我配钥匙的人。我孤注一掷,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曾与三教九流交朋友的混混班长身上。
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没有错。两个小时后,乔一盟带着新配的钥匙亲自送到了我手里。
那一刻,我第一次对他说了谢谢。
他一脸骄傲,答道:“看在你可怜的份上,帮帮你。”
我顿了顿,心中一阵茫然。全世界都知道贝二是我的宝贝,而我就这样突然失去了她,难道全世界都为我感到同情吗?
握着那把闪着金属光的钥匙,我的指尖和心头都感到一阵冰冷,仿佛夜幕中最深的灰。
我悄悄返回苏轩的卧室,他已经酣然入睡,眉头紧蹙。我把钥匙轻轻放回他的衣兜里。
一切完成,天衣无缝。
我站在阁楼的窗边,心绪纷乱。屋内的阴暗仿佛在加深我的思绪,每一缕记忆都像浪潮一般涌来。手机突然的震动打断了我的思考,屏幕上闪现出“苏轩”两个字,令我心中一阵紧张。
他发现我在阁楼吗?我心跳骤停,腿脚有些发软,像做贼似的靠近窗户。透过窗帘的缝隙,我望向院子,夜色中零星的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却没有看到苏轩那辆豪华车的身影。
我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按下接听键。
“贝沙,吵醒你了吗?去我保险柜里拿一份绿色包装的文件,给白婶,让她立刻送到公司。”苏轩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简单的指令让我松了口气。
原来他是叫我帮忙。我胸口的紧张感逐渐消失,轻声答应了。
苏轩的保险柜密码只有我知道,里面存放着各种重要文件和现金。几年前,他将密码告诉我时,眼中满是信任。那时我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亲近,仿佛我才是唯一值得他信任的人。
然而,除了我,苏轩又能信任谁呢?夏如画离开了,贝二也永远离开了他。留下的,只有我——一个自觉无能的存在,他只能依赖我。
我对那些复杂的商业文件和厚厚的现金从不感兴趣,倒也没多想,只是依照苏轩的吩咐将文件交给白婶,然后重新回到了阁楼。
我有些自责,总是陷入回忆中无法自拔。每当碰到熟悉的事物,过去的种种便像巨浪一般涌来,我无处可躲,只能任由它们席卷而过。
虽然阁楼灰暗,但一切都保持得非常整洁。苏轩不许任何人进入这里,因此一切清理工作显然由他亲自负责。桌椅上没有一丝尘埃,昭示着他对这里的重视。每次想到他在这安静的阁楼里忙碌,我不禁心头一动——苏轩那种冷静高贵的气质,竟然也能亲手打扫整理,简直是另一面让我无法想象的他。
然而,我从未见过他走进阁楼的样子。他是不是总是避开我的时间悄悄来到这里?等我去上学,或者等我入睡时,他才悄然出现?
桌上放着夏如画最喜欢的景德镇青花瓷茶具,光洁如玉,宛如她那温婉的笑容。记得有一个下午,夏如画拿起茶杯,轻轻捏住瓷碗,她笑着说:“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罄,果然是上好的茶具。”
我记得当时看着她轻抿茶水的模样,心中充满了好奇。于是,我也模仿她,端起茶杯大口喝了下去。结果那茶苦涩无比,我赶紧把茶水吐了出来。
夏如画看到这一幕,轻轻笑了。她的眼神温柔而宠溺,看着我时仿佛我就是她的全部。小小的我也因为她的宽容与宠爱,变得越发放肆,尽情享受她的呵护。
贝二小口品尝着茶,清新甜美的笑意渐渐浮现在她嫩滑的小脸上,带着稚嫩的童音说道:“妈妈,这茶先苦后甜,唇齿留香。”
夏如画轻轻抚摸着贝二的长发,眼里满是赞许:“果然还是贝二懂得茶道。”
我不禁微微嘟起嘴,心里升起一丝小小的嫉妒。这年贝二才七岁,她就能使用“唇齿留香”这个成语了,我在佩服她的同时,也暗自感到一阵崇拜。
大家都说贝二是天才,贝二的确是天才。
阁楼里没有暖气,茶杯的冰凉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我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心中升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夏如画如此深爱着贝一、贝二,你怎么忍心离开?即便你不再爱苏轩,可你曾经是不是考虑过为我们留下?即使我不乖不优秀,可贝二那么完美,你怎么忍心让她成为没有妈妈疼爱的孩子?
曾经的夏如画,走得如此决绝,眼中没有一丝温暖,拖着大大的行李箱离开了我们。她不顾贝二撕心裂肺的呼喊,毫不回头。
“妈妈,妈妈,你不要贝一和贝二了吗……”
“妈妈,妈妈,你说过我们是你的宝贝,为什么不要走……”
“妈妈,妈妈,不要丢下我们,我以后会更乖的……”
贝二瘦弱的身影,一直追着她跑,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而我在那一瞬间搀扶起摔倒的贝二时,心里暗暗决定:夏如画再也不可能是我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