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故人旧忆

从那以后，关于夏如画的所有记忆我都极力扼杀，但总有零星的片段从我的记忆深处跳出来，纠缠我的神经。要忘记一个深深埋在心底的人，实在是太难，太痛苦，最后我决定不再逼迫自己，任由那些回忆自由地在偶尔迷乱的大脑中驰骋，只是我不允许自己再去想念她。
阁楼墙角的小书柜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些书籍，这些都是夏如画和贝二喜欢的书。她们就像是一对真正的母女，散发着书香气息，是那种文艺的女性。
每当她们沉浸在那些满是墨香的书籍中时，我则在院子里踢腿练拳，学着少林寺的散打。
在七岁之前，我和夏如画生活在一个偏远的小镇，邻居是一位从嵩山少林学过武的老爷爷。他打拳的样子精神矍铄，我经常央求他教我一些少林功夫，老爷爷性格温和，总是乐此不疲地教我那些功夫。我也开始从那时起，习惯了这样的孤独生活。
即使后来跟着夏如画住进了苏轩的大宅，我也从未放弃过老人家传授给我的那些招式。闲暇时，我便会在院子里挥舞胳膊，踢踢腿，抖抖屁股，扭扭腰，惹得夏如画和贝二每次都笑得前仰后合。
笑过之后，她们似乎渐渐习惯了，而我则不再觉得有任何不妥。
只是每当苏轩看到这些举动时，他总会微微皱眉，眼中带着几分不悦，意味深长地看我几眼，然后便转身离开。
虽然没人明确表示赞同，但也没人反对，我就这样继续下去。渐渐地，我竟然也练就了些三脚猫功夫，足以保护柔弱的贝二。每当有不速之客，或者是那些脸红心跳围着贝二的小男生出现时，我便毫不犹豫地挥动起自己的小拳头，把他们都吓得四散而逃。
我一直认为，贝二在我的保护下生活得很安逸。
书架中层整齐地摆放着一卷一卷的画轴，我轻轻解开红色的蝴蝶结，画卷一展开，上好的宣纸上，山水画作的韵味立刻涌现，夏如画的国画总带给人一种宁静幽深的美感。
然而一想到夏如画，我心中便升起一丝不快，于是我干脆把画轴重新卷好，放回原位。每次来这里，我都只能草草地欣赏她的画，常常是有始无终。最后，我还不忘在那未展开的画卷上白了眼。
我踮起脚，拿下书架上最顶层的《古词》，结果粉色的相册从上面滑下来，正好砸在我的脑袋上。我无奈地放下贝二最爱的《古词》，翻开了相册。
相册里有很多照片，但大多数是贝二的，每次夏如画给我们拍照时，我总是心慌地躲得远远的。
毕竟，贝二长得如花似玉，而我小眉小眼、长得并不讨喜，站在贝二旁边总是显得不那么耀眼。我这株绿叶总是衬托着贝二这朵鲜花，让她显得更加明艳动人。虽然小小的我有些自尊心，但说实话，我并不嫉妒她的美丽，反而心里感到真心的高兴，真心地欣赏她，我有如此完美的双胞胎妹妹。
回想起来，当我和贝二还在胎盘里时，所有的优秀基因似乎都被贝二吸收了，而我则把所有不好的基因全都接手了。我甚至觉得，或许我还自创了一些不好的基因，为了更好地养育那个将要在世界上闪亮的人。
每当我把这些想法告诉贝二时，她总是惊讶地说：“贝一，我发现你才是天才，这种想法，真只有你能想出来。”
得到贝二的夸奖后，我总是高兴得眉飞色舞，乐得合不拢嘴。
我一页一页翻开相册，几乎所有的照片都是贝二的身影。从她可爱的婴儿时期，到她少年时参加才艺展示的舞台照，从她手捧着钢琴比赛金杯的荣耀照片，到她获得学校优秀学生证书的荣誉时刻……我的贝二，始终是那么耀眼，像星星一样璀璨夺目。
而相册最后的一排，才是我那些可怜的照片。短短的头发，黝黑的脸庞，尽显不修边幅，嘴巴大张着，对着大黄狗咆哮，仰天长叹……这些照片怎么看，都不像是完美贝二的孪生姐姐。
我把相册放回原位，心中有种说不出的空落。仿佛能清晰感觉到，内心深处下起了雨，模糊而沁凉。我随手拿起桌上的《古词》，像幽灵一样悄然离开阁楼。
这么多书架上的书，我拿走一本，苏轩会发现吗？
我轻轻翻开那本《古词》，目光停留在其中一个段落上。贝二曾经对这本书的诗句如数家珍。十四岁的她，能够倒背如流，从不遗忘任何一个字。她对诗的热爱，深深感染了我。
某个清晨的微风中，某个温暖的午后，或是某个寂静的夜晚，我总能听见贝二吟诵那些动人的诗句。那时的她，嘴角总挂着一抹柔和的微笑，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能轻柔地拂过。
我记得她最喜欢的那一句：“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那句出自《长恨歌》的诗，曾经是她无数次朗诵的诗句。如今，它成了我和贝二之间无法言说的距离。
我翻开书本，重复着那一句又一句，轻轻细细地背诵，仿佛在寻找某种遗失的回忆。闭上眼时，窗外的轻纱透着些微的光，光晕在我的心中渐渐扩大。天色微亮，我才轻轻对自己说一声“晚安”。
这三年里，我早已不再是那个莽撞且无忧无虑的贝一。时光雕刻了我，让我变得与过去不同。每一清晨，我都被准时的闹钟唤醒。即使疲倦至极，依然会依照习惯按时起床，洗漱，吃早餐，之后挑选一套精致的衣服穿上。青色牛仔裤和简洁的白色毛衫，再搭上一双毛绒短靴，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
我站在镜前，目光停留在自己逐渐成熟的脸上，长发披散，穿着如同十七八岁女孩应有的装扮。我不知道，贝二和夏如画见到现在的我，会不会认得出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