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为讨好这位奉旨督军的定国公世子,扬州官员可谓用尽心思——将整座忘归楼全数包下,又请来本地最有名的歌伎奏曲清唱。那些女子个个因扬州水土养得温婉娇媚,眼波流转间,秋水盈盈,足以令人沉迷忘返。
最顶级的场所,最珍馐美馔,最动人的美人……官员们心想,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该动心,白继墨自然不会例外。
岂料,白继墨虽然准时赴宴,却只是立于众人之前,压根没有入席举杯的意思。他那向来温和的眼底,此刻隐隐透着几分锋锐:“本世子奉皇命到扬州,是为履行督军之责,不敢稍有松懈。此时局势不稳,诸位大人的好意,本世子心领了,这便先行告退。”
满堂文武皆神情各异,有人暗暗嗤白继墨不识时务,有人心怀忐忑唯恐触怒姜明,也有人袖手旁观,冷眼瞧着不发一语。
白继墨心里明白,今日的举动必然会招来非议,可他此刻连敷衍应付的兴致都没有。
令他心神不宁的原因,就藏在宽袖深处——赴宴前,他收到了父亲定国公的亲笔来信,信上字字让他震惊:定国公命他,若与蜀军交锋时蜀军取胜,便须假作被擒,绝不可逃回京师。
两军对阵,胜败原是兵家常事,可父亲为何独独交代蜀军取胜的应对之策,却只字未提蜀军若败时的安排?更叫他费解的是,若战败理应回京领罪,父亲却反要他落入敌手?
他想不通,便追问送信的家仆。那人复述道:“国公爷料到世子定会犹疑,特命奴才转告:此事牵连极大,待局势尘埃落定,自会为世子解惑。望世子切莫违令。”
遵父命行事?白继墨眉头深锁,他并非不肯,可在全然不知其中深意的情况下,这份疑云怎也散不去,又怎能心安照做?
谁料信中之言,竟来得如此之快。
翌日清晨,他正与数名将领商议守城最后部署,忽有斥候疾驰入内,抱拳急报:“启禀督军,肃王率三万叛军直逼扬州城,已在城下叫阵!”
“什么?”白继墨猛地起身,没想到姜和竟亲自压境!他为何突然而来?难道不惧腹背受敌之险?司州与并州尚在朝廷之手。
“虽是险着,却是可行之计。”瞿萌沉声分析,“若王爷夺下扬州,司州与并州便成孤悬之地,与朝廷断绝往来。届时西南兵力尽归王爷,而司州与并州虽地广,却兵力单薄,攻下并非难事。”
“你说得不错。”姜和颔首,“此战必须速决。瞿萌,若你能破扬州,我即拨十万兵马助你攻取司州和并州,不拘你用何手段。”
“末将必不辱命!”瞿萌压下胸中澎湃的热血,郑重领命——他心知,施展抱负的契机已至。
姜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随即翻身上马。军令既出,三军整备,铁甲铮鸣,战马长嘶。他端坐鞍上,心境反而异常沉定,抬手触了触袖中那封信,唇角勾起一抹桀骜的笑——溪儿,我来接你了。
那封信,是他出征前由暗卫递到手中的,纸上是镜溪娟秀如兰的小楷——字迹清润如她,落款仅八字:君安妾即安,盼君临。
只要你无恙,我便心安,只愿你能来。
寥寥数语,却令姜和胸口滚烫,恨不能立刻赶回到她身侧,告诉她——只要她平安无事,他便能无惧无畏、心如止水。他确信,他们彼此心意相通。
这一次的行动极为顺利,他们拿下了扬州城,还活捉了白继墨,可不知为何,姜和心底半点喜悦也生不出来。
那日,他闯入韩家别院,迎面却是满院狼藉——仆役尽数被割喉毙命。外头是喧天战火,这里却死寂得可怕。他踩过横七竖八的尸身,往书房方向走去。胸口有种不祥的闷痛翻腾着,他的心绪暴躁如一头被夺去伴侣的孤狼。
书房的门虚掩着,他停下脚步,心底还存着一丝侥幸——也许推门进去,就能见到那抹熟悉的倩影。可迎接他的,却是彻骨的冰凉。密室的门大开,空无一物,如坠深渊。
哪怕是当年被迫离开京城,他也未曾如此慌乱过。指节绷紧,姜和一步步走进密室,明白自己终究来晚了一步。那种如有无形之手扼住心口的窒息,让他呼吸艰难。他缓缓蹲下,看见地上静静躺着一枚云纹玉佩。
耳边隐约传来韩故焦急的呼喊与哽咽的哭声,他却顾不得应答,只将玉佩攥进掌心,心底腾起滔天的恨意——姜明,这一生,我们势不两立。
他提枪站在曾经属于镜溪的密室里,心绪陡然冷静下来,随即转身走出。来到韩故面前时,韩故的妻子已是遍体是伤、昏迷不醒,无论他怎样急唤、怎样泣声呼喊,都未能让她再睁开眼。易小莲是江南女子中最典型的模样,明艳中带着柔俏,却也脆弱如水。
这情景,让姜和不由想起唐蓉临终时的神色。他俯身探了探易小莲的鼻息,声音冷沉却笃定:“还有气,快去找巫月,也许能救回来。”话音一落,他不等韩故眼里重燃的希望彻底浮现,便提枪转身而去。
眼下,他还有更紧迫的事去做,不能在此停留。
门外,瞿萌正等着,见他独自出来,满脸疑色问:“王爷,王妃她——”
姜和抬手截住他的话,不愿听到那个问句,只低沉吩咐:“瞿萌,本王给你十日,拿下司州和并州。”
十日之内攻下两州,这样的任务几乎近乎天方夜谭,瞿萌心知以自己的本事根本难以企及,却不敢吐露半句推辞之言——肃王此刻的神情冷若寒铁,让他不由想起,这位年少成名的王爷,素以杀伐果断闻名,曾令南蛮悍将闻风而逃。
“无须忧心,江成风会领兵助你,本王亲自镇守豫州,另派人送信予郑开奇,让他把守扬州。”姜和沉声部署,面上紧绷冷肃,叫人看不出丝毫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