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初尘和君瑶依几乎同时从承惠门走出,各自怀有心事,安安静静坐在马车里,一路上一言不发。
但是宁初尘觉得君瑶依脸色阴冷得有些可怕,一路上一双拳头都握得很紧。
身体骤然前倾,公主府已经到达。她们二人一前一后,君瑶依忽而停住,宁初尘差点撞了上去。只听君瑶依冷冷开口:“长安城内,可还有你放不下之事?”
宁初尘有些心惊:“什么?”
君瑶依瞧向她,目光甚是凌厉,一字一字道:“收拾东西,通知你想要通知的人,明日酉时,城门关闭之前离开长安。”
她竟难得的和自己想的一样,只是自己离开是为了王爷,她离开却又是何故,问道:“缪皇后说了些什么?”
君瑶依眼眶迅速红了起来,唇角颤颤欲动,忍了许久,方道:“照我的话去做,通知凤栖山上的黎萧,以及陵襄王府的颜玉卿,还有你所有玉堂门的弟子,我们明日离开长安。”
离泱连夜上凤栖山通知黎萧等人,又到乾虚谷通知了几个已经渐渐涉入朝中的门人。因事态紧急,君瑶依亲自通知陵襄王府上下,颜玉卿却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有锦月一人意识到君瑶依神色严峻,忙不迭地开始收拾起来。
然而,在下午时分,宫里的人竟到公主府上宣旨,说是陛下要见宁初尘。
宁初尘心中一沉,腹中有些许的绞痛,只好对宣旨那人道:“请公公稍后,面见陛下是何等庄严之事,请容民女整顿仪容,很快就好!”
那人只好耐着性子在府外等候。
眼下别无他法,宁初尘对君瑶依道:“目前陛下尚没有任何防备,长公主带了虎儿和府中将士先走,相信黎萧已在城外等候接应,我见完陛下出宫,再来与你们会合!”
君瑶依点头:“好,你记得抓紧时间,过了酉时,城门可就关了。”
小丫拉了拉她的裙角:“姐姐,我同你一起进宫,与你共同进退!”
宁初尘正色:“此次进宫是面圣,不可儿戏,你还是和长公主他们一起出城吧!”
小丫执意不肯,慌忙中眼泪掉了下来:“不行,我答应了王爷要照顾姐姐的,姐姐去哪里,小丫就去哪里,姐姐要是不带着我,我也不出城,就在宫门外等着姐姐!”
君瑶依欣慰地笑了笑:“这小丫头倒是个有情有义之人,你就让她跟着你进宫去吧,想来也无妨!”
宁初尘无法,只好带了她进宫,并道:“宫里不比其他地方,你要紧紧跟着我,不要乱说话,寸步不离姐姐,明白了吗?”
小丫顿时喜逐颜开:“明白!小丫只消像那宫里头的木头桩子一样即可!”
“对,木头桩子!”
宁初尘知道此次进宫没那么简单,心中实则沉重无比,外表却轻松自在,在马车上问小丫:“对了,我们一直都叫你小丫,难道你没有名字吗?”
小丫天真烂漫:“我的名字就叫小丫呀!”
“那你姓什么?”
小丫歪着头想了想,道:“我是爷爷收养的,没爹没娘,我也不知道我姓什么。”
“那你爷爷姓什么?”
小丫又认真想了想,道:“我不知道,没有听爷爷说起过。”
宁初尘道:“不如你就随我姓宁,名字就叫婉兮,火木清华,婉兮清扬,你觉得如何?”
小丫喃喃念着:“宁婉兮,宁婉兮,姐姐取的名字自然是极好的,那我以后就不叫小丫,叫宁婉兮了!”
小孩子就是天真无邪,得了个名字都能高兴老半天。尽管宁初尘刻意微笑,却实实在在高兴不起来。
此次入宫,她甚至没有打算活着出去。
在勤宣殿等候了半日,等来的不是皇帝君华练,而是刚刚经历失子之痛的郑淑妃。
亲手杀女,个中煎熬不比萧贵妃日日面对死尸要好过多少,只是今日她入魔,一切都归功于这两年来的大起大落,父母在流放途中病逝,消息传到她耳中时,她已经发誓要一血前耻,为他们报仇雪恨。
此时,她眉角微微上扬,眼中厉色令人不寒而栗。随着萧贵妃被处置,缪皇后降位清修,后宫已经是她郑淑妃的天下,再不复当年被君瑶依逼视得腿软的嗫懦,而是眼中是目空一切的傲气凌人。
宁初尘已经想好会与她正面交锋,只等她盛气凌人的姿态缓缓靠近,微微昂首与之相对。
二人各有眼锋,寒如冰雪,利如剑刃。只须臾之间,便已感觉二人缠斗多时,胜负难分。
宫人大声喝道:“大胆宁初尘,见到淑妃娘娘还不下跪?”
宁初尘眼光缓缓向那个年龄尚小的宫人转移,对视之间,她已经心虚下去,被郑淑妃抬手示意噤声。
郑淑妃轻掀唇角,声音柔魅冷厉:“多日不见,王妃一切安好?”
宁初尘不甘示弱:“托福,民妇一切安好。只是今日是陛下下旨召见,不知会遇上淑妃娘娘,还请淑妃娘娘见谅民妇不懂礼数。”
郑淑妃挑了挑眉,微微扯动唇角:“妹妹客气了,你我早晚会成为真正的姐妹,何必在意所谓虚礼。说不定,以妹妹的天资,将来位及贵妃,甚至一国之后,到时你我见面,恐怕是姐姐向妹妹行礼了!”
宁初尘攸然一怔:“你说什么?”
郑淑妃魅然一笑:“天机阁老在世时曾经预言,得凤凰之心者得天下,妹妹身为前朝凰心公主,手握改变天下之力,自然不能明珠暗投,嫁给碌碌之辈。反正你如今已被那个薄情的陵襄王休弃,陛下怜惜,想许你更高之位,后宫所有殿宇任你挑选,甚至,陛下可以再为你修建一座比萧贵妃的永乐宫更为奢靡的宫殿。只要你答应成为皇妃,与陛下共同开创大燕太平盛世,到时便可名垂千古,妹妹你说,这是不是天大的喜事啊?”
“名垂千古?”宁初尘冷笑,“只有圣君方能名垂千古,暴君,只会遗臭万年!”
“君王德行如何,靠的不是悠悠之口,而是识时务的史官,自会粉饰天下。若得你相助,更是可开创千百年来前所未有的盛况。妹妹扶持陵襄王,哪里比得上扶持真龙天子更能事半功倍?妹妹是聪明人,定能择易弃难,舍远求近,对吧?”
“只可惜人的本性难以更改,漦龙就是漦龙,不是真龙。”宁初尘甚是清远,含怒道,“说起萧贵妃,她如今落得这般下场,都是拜你所赐,我若真的成为皇妃,第一个要除掉的人就是你!”
郑淑妃清越一笑,甚是轻蔑道:“萧贵妃纵横两朝,听说前朝时与你的母后安皇后斗得也是如火如荼,不知改朝换代之后,给了你什么好处,竟会让你心性转变,甚至想到为她报仇雪恨?”
宁初尘明眸闪动,颤颤着道:“那是你郑淑妃永远都不会懂的东西,就像你永远都不懂感恩一样!”
郑淑妃冷冷一笑:“本宫的确不懂感恩,只不过却是睚眦必报之人。你设计陷害我兄长和父亲,导致他们死于非命,此仇,本宫必报。本宫知道你是前朝凰心公主,陛下要留你的性命,本宫既然动不了你,就要让你在意的人,一个个全都死无葬身之地,萧贵妃是如此,陵襄王也会是如此!他此次出征冀州平乱,天下百姓定会铭记,他为大燕立下的最后一场不世功勋。”
宁初尘忧心如焚,脸上却镇定道:“你的诡计定无法得逞,王爷一定会平安无事地归来!”
“你既如此确定,本宫便等着,”郑淑妃斜着一个眼角过来,甚是魔性,“陛下也等着,看他死里逃生,以及心爱女子如何成为他人宠妃的狼狈姿态,本宫甚是期待!”
她这一走,勤宣殿的大门紧闭了一天一夜。
君瑶依强行带走了颜玉卿,任她百般咒骂,到最后实在听不下去,便一掌将她劈晕。
如是,在她醒来之后,再要吵吵嚷嚷,君瑶依只好再劈。三番五次之后,口多微辞的颜玉卿碍于她的淫威,终于乖乖就范。
在城门关闭之前,君瑶依与黎萧碰头,在城外忐忑不安,一直等到了深夜。
夜色清冷,露水渐渐泛起,浓重的夜幕深邃得有些凄凉。离泱已经按捺不住,手上正费力绑着剑柄铬手的缠带,一贯凌厉的眼角,在此时竟凭添了祥和与柔婉,只是微微上翘的唇角依然将整张脸印得阴冷。
“明天天一亮,我就潜入宫中查看情况。初尘进宫这么久,没有任何消息传出,定是出事了。”
黎萧和他一样心急,正想劝他先看清形势,再考虑带上他一起进宫,被君瑶依生生泼了一脸冷水:“宫廷护卫森严,单单以骁勇善战的鬼面军来说,就已经很难对付了,还有其他禁军,任凭你武功再高,怕是也无功而返。”
离泱凤眸清冽:“难道就在这干等吗?皇帝陛下居心叵测,郑淑妃又与她结怨已深,她当时进宫,你为什么不拦着?”
君瑶依身为堂堂诸侯,被一个无名小卒这般教训已然不悦,黎萧忙劝和道:“离泱,此事不能怪长公主,如今正是非常时期,若是抗旨不遵,只怕长公主会背上谋逆之罪,我们就无法安然出城了。”
“可是如今出了城又如何?姐姐还在宫里,难道我们能抛下她不管吗?”沉默许久的张钧忽而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