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初尘闻得宫中变故时,急急忙忙跑来找君瑶依商量对策,只见她手脚麻利地整顿衣衫,盛装正要出门,便问:“长公主这是要去哪里?”
君瑶依急匆匆道:“皇嫂因为为萧贵妃求情,被皇兄罚在佛堂忏悔,如今朝中上下都在为废后一事争论不休,我怕她出事,所以想进宫看看。”
“可否带我一起去?”
君瑶依神色匆忙,也没多说,只道:“我暗中探视皇嫂,时间有限,你快些更衣,过时我可不候!”
宁初尘立即飞快地换了一身宫装。
进宫之后,她们兵分两路,一个去找缪皇后,一个去找萧贵妃。
当踏足昔日奢华无比的永乐宫时,宁初尘只觉宫内一派颓废之气,里面浓浓的血腥味传得整个永乐宫几丈开外无人敢靠近。她沉郁着脸,不敢想象里面会是一派怎样的景色。
一踏入正殿,便见到一条女子大腿,吓得她本能地后退几步。那条腿血肉模糊地被蛆虫蔓爬着,大头苍蝇更是肆虐,嗡嗡地让人直欲作呕。
她只觉恶心,紧贴着墙壁,不安地进入内室,叫了几声,却没有半点回应。
里面尽是宫人们因车裂而残缺的尸块,横七竖八地摆放着,血液早已将整个宫殿浸染,浓郁地血腥味直冲鼻子,弥漫于四周,挥之不去。
这景象实在过于惨烈,她实在忍受不住,跑到后院哇地一声,吐了一地狼藉。
然而后院原本是花草馥郁之处,此时竟也不比内殿好上多少,到处堆着被肢解的尸块,以及从里面掉出来的内脏。
这是地狱吗?不然怎会有如此诡异的肢体?
一个披头散发,全身破败不堪的女子,正用锄头费力地挖开泥土,然后吃力地将尸块一块块拖进那个不大的坑里,堆满之后,再用泥土盖上。
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衣衫褴褛,脸上褪了一层皮,血迹斑斑,丑陋得让人恶心的女子,正是昔日艳绝天下的绝世美人,萧贵妃。
她的双手已经溃烂不堪,就连市井中最肮脏下贱的村妇都不及她这般落魄,却还一直费力地将那些尸首掩埋,院子里已经立起了五六个土堆。
“贵……贵妃娘娘?”
萧贵妃闻得声音转过头来,眼睛却是空灵无物,问道:“你是谁?是凰儿吗?”
“贵妃娘娘!”她几乎不能自已,见到满地残尸,已经让人害怕,只怕将来午夜梦回,噩梦不断。萧贵妃为了不见到自己毁容的样子,以及满地残尸的惨状,只好戳瞎了自己双眼,又不忍见他们死无葬身之处,然后凭着血腥味的指引,将尸首一块块掩埋。
她简直无法想象,倾城绝艳的萧贵妃是如何克服心里的恐惧,如何生生戳瞎了自己双眼,如何亲手掩埋那些残尸!
她泪如雨下:“贵妃娘娘,我来晚了!”
萧贵妃面目全非的脸上怔怔流下两行血泪:“不晚,只要你来了,就不算晚。这两天我为了等你,也是无事做,才掩埋这些尸首,说起来,他们都是因我而死……”
“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无法相信,几个月前那个宠冠六宫的萧贵妃,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落魄如斯,还落得这般下场。
事已至此,萧贵妃也能猜个大概,愤然道:“郑淑妃那贱人心狠手辣,生生掐死自己的女儿,然后诬陷到我的身上。争宠之风,向来无所不用其极,历年来死于我争宠手段中的女子又何其之多,我知道自己终有一日受他人算计,所以即便落得今日下场也无话可说。只是陛下下此毒手,将伺候过我的人处车裂极刑,我实在始料未及。”
郑淑妃和萧贵妃即使恩怨再深,也不至于让她痛恨到如此地步,说起来,还是因为宁初尘与她亲厚的关系,才迁怒至此,甚至不惜亲手杀女来陷害贵妃,为的就是让宁初尘痛心欲绝。
她心里诅咒了那个女人千百遍,恨不能将其千刀万剐。
“是我连累了你!”
萧贵妃却是看破一切的淡然,肃然道:“别说什么连累不连累到话,我与郑淑妃本就有怨,并且知道她和岳擎苍的秘密,她想要除掉我之心,已非一日两日。我一直等你进宫,就是想告知你一件事,此次陵襄王冀州平乱,陛下已经安排刺客进入军营,决定在他平乱之后刺杀王爷。不仅如此,从冀州回来所经过的诸地,都已经被陛下设下了埋伏,如果可能,你要想办法助他脱离危困!”
宁初尘怔怔然:“你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所以一直撑到今日?”
“是,也不是。”萧贵妃凄然一笑,脸上更是惨不忍睹,哽咽着,“我只是不敢了结自己的性命而已。虽然此前已经将此消息转达给秦相,但是只怕秦相胆小怕事,依然会作壁上观。凰儿,君华练已经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知道你是凰心公主。得凰心者得天下,你选择的人是真命天子,所以君华练不能让王爷活着,而你也定会受到胁迫!”
她顿了顿,又道:“你要想办法尽快离开长安,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千万不要在此逗留,否则,随时会葬身此处,就像这些人一样,死无全尸……”
“娘娘不要再说了!”宁初尘只觉说不出的害怕,拉了她的手往外,“走,我带你离开这里,一定可以医好你的脸,医好你的眼睛!”
“不必了!”萧贵妃已经绝望到极点,这几天与尸首为伴,早已觉得自己和死人没有什么区别。
她挣脱她的手,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入宫内,摸索着永乐宫的一切,笑道:“这是你父皇给我建的永乐宫,是全天下最奢侈,最金贵之处,这世上没有一处地方能比得上这里,这世上也绝对不会再有第二个永乐宫。凰儿,你能来看我,我已经心满意足,死而无憾了。我大限将至,死在哪里都一样,何必拖累于你,只求你可以亲手了结我的性命,让我不必再日夜面对这些亡魂,心有不安!”
宁初尘看着她满目苍夷的脸,只见她一瞬之间苍白了发际,不过是垂垂老妇,安然等待命运的终结。
她眼泪潸潸而落,从怀中掏出一个墨色瓷瓶,拿了她的手,滴了一滴液体在手心。萧贵妃眼不能视物,手上感觉却有些清凉,惶惑道:“这是什么?”
宁初尘小心翼翼收好瓷瓶,眼中泪如雨下,哽咽道:“这是炽焰毒,只消一滴,便可致人死地。去得很快,几乎没有太多痛苦,你只要趁着外面出了太阳,站在烈日之下,瞬间,全身便会起火,化为灰烬!”
这种令人胆寒的毒她只用过一次,就是天机阁老。不管用何种方法结束萧贵妃的性命,她都于心不忍,只有不让自己亲眼看着她死去,她才能稍微好过些。
萧贵妃手掌握着那滴已经干涸的毒液,放在心口,笑道:“炽焰毒,很好,我正想着,我若死了,郑淑妃那贱人会如何作贱我的尸身,这下若是连永乐宫一起烧了个干干净净,她也就拿我没办法了,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充满着凄厉与绝望,震得人心神俱颤。宁初尘忍着泪意,道:“此毒不见阳光不发作,你若不想这么早去,就待在屋子里不要出来,三日之内,毒性便会消失。总之,你的性命可以自己做主!”
萧贵妃有些颤然:“自己做主?我的命运从来都是身不由己,终于这生死之事,可以由自己做回主了?”
宁初尘红着双眼:“娘娘保重,我这就去了!”
临行前,萧贵妃依然笑得令人胆寒,不住地道:“我的生死,终于可以自己做主了!”
她不曾想,她的所作所为,竟然成全了她此生最大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