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温润如玉的君子黎萧此时也是冲冠一怒,当年长安屠城的往事,即便是身为胜利者的君氏一族都不想提及,无端被颜玉卿提起,更是激发无数陈怨。颜玉卿看着四周那些忿满的眼睛,惶惶道:“父亲不过是奉命行事,跟我们颜家又有什么关系了?要怪,要怪就怪陛下……”
“不错,陛下是曾经下令屠城,他难辞其咎,可是司马善及颜耀却是屠人为乐!”黎萧脸上因动怒而导致青筋暴出,本就体虚的他,三言两语过激,便引起不间断咳嗽,一时之间,只觉心脉都被咳了出来。
颜玉卿顿时结舌,又道:“现在是讨论我们如今的状况,不是过去!长安之乱已经过去十几年,可是现下我们如此处境,却是实实在在因宁初尘而起!”
她眼圈通红,指着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对宁初尘道:“你若还有良知,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难道你不会内疚吗?你把我们一个个全困死在这,你心里过意得去吗?”
“好了,不要再说了!”君瑶依一声喝令,对锦月道:“把她送到内宫,别再放她出来!”
颜玉卿挣开锦月的手,跑到君瑶依面前:“长公主糊涂!长公主是陛下的亲妹妹,太子殿下是陛下的亲儿子,你们之间互相有着血缘之亲,陛下怎会痛下杀手?你只需把宁初尘交了出去,相信他们就会退兵,解我们当前之困的!我们只有这么点人马,如何与源源不断到达的守城军相抗衡?只有在这里等死啊?长公主……”
“住口!”君瑶依勃然怒道,“最讨厌别人罗哩叭嗦的,还不进去?”
颜玉卿也怒道:“君瑶依,你不听我的话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
锦月此时也是心烦意乱,对她的折腾却只能生生忍着:“王妃,还是回内殿了,别再闹了!”
经过颜玉卿这么一闹,大家都有着心照不宣的隔阂,尤其是君永宏,他问黎萧:“先生当初助我争储,究竟是何意?”
事已至此,黎萧也不想隐瞒,如实道:“太子殿下,当初草民看中您的心性,才想着辅佐殿下左右,如殿下能登上至尊之位,对天下施以仁政固然是好,如果不能……”
“先生当真是一心一意助我吗?”君永宏混混沌沌,“先生大才,能辅佐任何一位君王成为明君,可是先生对我似乎并不全心全意,只是想通过我来纵观朝局。这一两年的时光,六皇叔越来越受到父皇忌惮,恰恰是因为他实力越来越强的缘故,从前父皇只是刻意打压,可是近来,父皇甚至对皇叔痛下杀手,这样兄弟相残的局面,最终会导致怎样的结果,先生应当明白。”
他愕然看着黎萧,墨色眸子变得深沉:“先生的本意,是想辅佐皇叔上位,借父皇之手,逼他谋反是不是?”
黎萧一声苦笑:“如果没有我的拨弄,殿下觉得,王爷就不会谋反吗?难道殿下就没有想过,为什么先反的不是王爷,而是长公主?”
君永宏眼中错愕:“先生的意思是?”
“黎先生说得不错!”君瑶依负手而来,“即便没有宁初尘,即便今日我没有反,回到南境之后,我也必反!”
“姑姑,这是为何?”
君瑶依眼中恨意分明,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不仁,我便不义。六哥隐忍这么多年,我着实佩服他的心胸,却还能每次都任由陛下差遣,从无怨言,换做是我,我根本做不到!”
君永宏不解:“可是姑姑,这到底是为什么?”
君瑶依眼圈通红,只记得缪皇后当日说过的话:“当年与南械城崔氏兄弟一战,原弟孤立无援,苦苦支撑多日,我亲耳听到陛下跟当时还不是郑国公的郑崇吩咐,让他放慢行程,直到败绩尽显,才发兵增援,目的就是借缪原之死,将平南军重新收编,可谁想你竟以女子之身,独立揽下平南军,与崔氏兄弟对峙多年,陛下也就不好再逼你交出兵权。”
当时君瑶依得知这个天大的秘密,自是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喃喃问道:“皇兄想要害死缪原?可是,缪原一向忠心耿耿,他为什么?”
“怪只怪缪原和六皇弟亲近,六弟这些年屡立战功,陛下早有不安,所以才想趁他羽翼未丰之前,折他臂膀,以免将来难以控制。甚至,他得知当时六弟身处南境,故意挑起荆南发难,缪原一方要派出兵力去平定荆南之祸,一方面还接受军令拿下南械城,兵力自然就远远不足,再加上郑崇故意拖延时间,才导致当年缪原战死,君华衍身受重伤,南境也因此百孔千疮的局面!”
当年南境之危与今日这局面也好不到哪去,最后都依仗君瑶依一人重整军威,才渐渐维持如今的盛况。然而,这些年守寡的痛苦,以及娇弱的肩膀上那份沉重的担子,都是她曾经敬慕的兄长一手促成!
她甚至还得知,缪皇后多年不孕的真相,都是因为君华练一念之间的一意孤行,害得她晚年如此凄凉。
这样的皇兄,她若是不反,怎么对得起死去的缪原?
君瑶依只是咬牙,有些丧心病狂地道:“没有为什么,我只是闲得发慌,想要挑战皇权,如今我尝到这滋味,想来陛下定是寝食难安,病情加重,我也就放心了!”
次日正午,上游之水忽而加速,君瑶依大喜,顿时吩咐将士:“全部退守行宫!”
其时将士所剩,不过五百余人,几乎五天五夜没有休息,此时全部退守行宫,虽有些拥挤,却实在扛不住身心疲惫,就地而眠。
许攀怔怔望着湍急的洪水,喃喃道:“御河如今是我们最后一道防线,就算此时援兵到了,又能如何?”
宁初尘勉力坐到一处,吃吃道:“靳昌他们不知是生死死。也罢,我们已经无路可走了。”
然而,此现状维持了不到两日,守城军就骑马趟过洪水,直逼行宫。
休整了两日,将士们吃光了所有的粮食,也有了足够的力气,与敌军决一死战。就连缪虎也拿了一把剑出来,嚷嚷着要杀敌,被魏牟拦下,君瑶依却大感欣慰:“我虎儿果然虎父无犬子,勇气可嘉!”
魏牟只好战战兢兢地围着缪虎,竭力保护。
宁初尘此时却缓缓倒下,腹中痛楚瞬间加剧,简直生不如死!
“姐姐!”
君瑶依听得宁婉兮沉痛的哀嚎,顿时从战事中抽身前来查看。黎萧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抱着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的宁初尘,一遍遍叫道:“初尘,你怎么样?”
宁初尘却指着不远处,抽动的脸上挂着笑意:“你们看,逍遥王的人马到了!”
君瑶依本该大喜,见到她双腿间的裙摆渐渐晕染成一片殷红,身子不由自主地时而抽搐,忍着喉头酸涩喃喃道:“你,你小产了?”
宁初尘勉力道:“五天前,我就知道保不住了,也罢,终究是我没有做母亲的命,才会屡屡保不住孩子……”
宁婉兮只是哭泣:“姐姐……”
宁初尘拉住君瑶依的手,眼睛困顿得难以睁开:“你们还有机会出去,记得保住颜玉卿的孩子,保全你们自己!”
君瑶依放下兵器,双手用力摇晃她的身子:“宁初尘,你给我听清楚!我受六哥嘱托保护你们母子周全,你若出了事,六哥绝对不会放过我,在那之前,我也绝对不会放过你的,你听见了吗?你不能放弃,你如今失血过多不能睡,你听见没有?我是君瑶依,是卫国长公主,我命令你,不能随便放弃自己的性命,你听见了吗?”
黎萧亦道:“长公主说得没错,你不能睡,我们援军已经到了,他们很快就能杀进来,我们有救了!初尘,你这辈子欠了我的,怎么可以说放弃就放弃?你欠了我的该谁来偿还?你听见没有,你此时不能睡,不能睡!”
宁初尘十分困难地睁开眼睛,笑道:“我还没有死,你们哭什么?我不会死,绝对不会死……”
她的声音越来越虚弱,身子越来越凉,任凭君瑶依和黎萧如何叫唤,得到的回应竟越发微弱。宁婉兮哭了一会儿,见到君瑶依身侧的刀,顿时拿起来在手腕处狠狠拉上一拉,一时之间,血流如注。
黎萧看得目瞪口呆,只见宁婉兮将血引入宁初尘喉中,一边喂一边道:“姐姐你不能放弃,你绝对不能放弃,你失血过多,婉兮陪着你,婉兮死,不能让姐姐死,姐姐,你千万不要放弃!”
宁初尘原本冰冷的身子,因为有了血的注入,慢慢地暖了起来,缓缓地睁开眼睛,见到宁婉兮苍白却欢喜的脸,已然不悦,但是却没有力气发火,只是唇角动了动,黎萧听得她喉中几个虚弱的声音:“傻丫头……”
只是守城军实在太多,又将唯一的出路堵得水泄不通,就算君华埙赶到,从外围渐渐打进来也非一时三刻,情形实在不容乐观。
一直处于内殿的颜玉卿也坐立不安,时不时问道:“王爷什么时候回来?他怎么还不来救我们?”
许攀已经身受重伤,君瑶依只好将宁初尘放下,对黎萧道:“照顾好初尘,我去支援许攀!”
将士们一个个倒下,一时之间,尸横遍野,血液染红了水流湍急的御河,绵绵向下游冲去。
君华埙打到行宫时,君瑶依的人马几乎已经殆尽。
只是骑马而来的并非只有君华埙等人,还有一群不速之客,为首的就是昔日的大宛左康王,今日的大宛新王破洛那。
君华埙见年纪尚幼的缪虎也加入歼敌之中,不由得又惊又奇,伸手拉了他上马,道:“我的好外甥,好样的!”
其他将士纷纷拉了一个人与自己同乘而骑,否则被困之人根本难以趟过这滔滔洪水。
破洛那见宁初尘躺在一个男子怀中一动不动,那个人却不是陵襄王,顿时沉下脸来,不由分说将她抱上自己马背。
他本就身子宽大,黎萧竟没有半点还手之力就被他推开,跟着跑了几步,张钧策马而来,朝他伸出手:“庄主,快上来!”
颜玉卿由小松和锦月搀扶出来,见到君华埙大喜,又看了看其他人,惶惑问道:“陵襄王呢?”
君华埙道:“六哥远在冀州,哪有这么快到,估计还有半个月的路程,不过我已经去信,让他一路南下了!”
只是颜玉卿挺着个大肚,着实不好骑马,好在徐前庶提醒,君华埙也有准备,后备不远处拉了辆马车前来。
君瑶依等人千辛万苦逃出御水台,只顾逃命,却忘了清点人数。待走出几百里开外之后,才缓过劲儿来,点数之时,黎萧慌忙道:“初尘呢?他们不见了!”
张钧四周望了望,道:“还有小丫,那些戎人带着姐姐和小丫都不见了!”
君瑶依策马到君华埙身边,问道:“那些是什么人?你怎么会和他们同时攻入御水台?”
君华埙道:“那是如今的大宛王破洛那,为人仗义,我也是听张钧跟我说起这里的状况时,回京的途中遇上他们的。大宛王一听说初尘遇到了危险,顿时调集了他们安插在京城附近的散兵,一同前去御水台。方才走得急,我们才走散了,这可怎么是好,你说他会带宁初尘去哪里?”
“那还用说,当然是回他们大宛去!”
徐前庶则不以为然:“虽说宁姑娘曾经助破洛那夺得大宛王位,但是她毕竟杀害了大宛先王,那些戎人未必能容得下她。因此我猜想,他们暂时不会回到大宛,破洛那既然出手相救,想来她们也不会有性命之忧。我们如今谋反之罪已定,再无退路,后方追兵不断,以我之见,我们应该尽快回到南境,方可保全。”
君瑶依挥动缰绳:“此时也别无他法了。就是不知道六哥回来,我该和他怎么交代。”